《搜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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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22 17:22: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毛球超笨 于 2019-7-22 17:28 编辑

第一章 神农使者
    夕阳西下,漫天晚霞映得海面一片金黄,微波摇荡,浩浩数千里尽是金光。晚风煦暖,吹过这万仞绝壁上的杨树林,卷起漫天白絮,洋洋洒洒四处飘荡,落在他的鼻上,脸上。温暖而刺痒的感觉,让他突然想起了小时的诸多事情。

    这里是他初次看见大海的地方,想不到时光飞逝,造化弄人,他今曰竟又来到这东海南际山。此处正是南际山的正峰,他身边的山顶溪流汩汩流过桃树林,汇成激流,从龙牙岩飞泻而下,形成声势惊人的万丈瀑布。由于山势过高,瀑布倾落到半山腰,便被海风吹得飞花碎玉,各散西东。在山下龙潭边,早已见不着瀑布,只可感受漫天的毛毛细雨。

    景物如旧,逝者如斯。然而当年的壮志少年早已变成了鹤发老者。

    再过几个时辰,春天就要过去,他的人生呢?老人心中泛起淡淡的哀伤。落花飞舞,蝴蝶盘旋,晚霞如火,涛声隐隐。他躺在崖边草地,聆听耳边流水,天际海鸥,心中一片澄静。

    距离他七尺之外,有一株艳丽的碧玉海棠。仅仅这七尺之距,他的手却再也无法触到。而那只蝴蝶却轻盈的落在海棠的花瓣上。

    碧玉海棠浓郁的花香混合着青草的绿色味道、微风中夕阳的气息,氤成奇异的气味,从鼻翼一直痒到他的心里。

    大荒305年,他在南际山顶一剑击败琴鼓九仙,少年成名,春风得意。那一夜,他与丁香仙子并坐山顶溪边,他摘了一朵碧玉海棠别在丁香发上,却被她径直抛入瀑布之中。那一朵碧玉海棠,是不是就是这一枝呢?软玉温香,宛若犹在鼻息之间。

    在这杨树林中还发生了什么事呢?他恍惚的回忆,是了,大荒326年,他在树林中邂逅年少气盛的灵感仰,斗到第三百九十二回合,他在灵感仰背上用树叶写出“少年英雄”四字,令后者弃剑认输。

    大荒357年,他在龙牙岩上目送空桑仙子东渡汤谷。那夜他喝了九十八坛酒,醉得不醒人事。翌曰抛剑龙潭,单身西游,再也没有来过南际,直至今曰。如此算来,他竟有两百余年未曾到过此处了。

    想不到两百年后,故地重游,竟恰逢百草毒发,注定尘埋此处。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想到此处,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轻松。只是此番东来,原为一事,此事未竟,又怎能安心化羽。

    刚想到此处,一只蝈蝈从草丛中欢快的跳了出来,在他身边停住。他侧过脸,蝈蝈瞪着他,触须轻轻摆动。过了一会儿,蝈蝈傲慢的跳到他的身上,跳过草丛,扬长而去。

    他哑然而笑。原来现在他连一只蝈蝈都不如。

    两百年前他便已天下无敌,降龙伏虎何止千数。想不到今曰僵卧山顶,丝毫不能动弹,竟连一只蝈蝈也不将他放在眼中,世事无常,无稽如此。他越想越是好笑,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浩荡,林鸟惊飞。

    老人突然停住笑声,将头贴在草地上侧耳倾听。远远的从杨树林外传来了脚步声。老人脸上登时露出喜色,但是再听了片刻,便失望的摇了摇头,又仰面而躺。

    过了半晌,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从林子里走了出来。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满脸尘土,一双大眼灵动异常,腰间斜斜插了一枝绿竹笛。少年四下张望,看见一个鹤发紫杉,神仙也似的老者躺在草地上,正瞪着眼望他,便展颜笑道:“老前辈,刚才是你在笑吧?”少年周身邋遢,但这一笑起来,登时如云开雪霁,英气逼人,让人看了情不自禁的喜欢。老人哈哈笑了三声。少年突然收敛笑容,装出一副凶巴巴的神情道:“正好!我刚才正要打下几只云雀,就被你的笑声给吓飞了!一顿晚餐全没啦!你得赔我!”老人瞧得有趣,笑道:“那还不简单。”突然长声大笑。

    笑声如平地焦雷,震耳欲聋。少年猛的一个踉跄,便重重摔在地上,面色苍白,两耳翁翁作响。天上忽然直落下十余只鸟雀,全都落入少年怀中。

    老人斜着眼望他,笑道:“小子,这顿晚餐够不够?”少年瞠目结舌,看了半晌怀中被笑声震晕的鸟雀,又看看老人,满脸惊异之色。

    老人道:“小子,这顿晚饭我也有份。你快去烧了,分些给我尝尝。”少年脸上的惊异神色逐渐变为佩服与羡慕,楞了半晌,绽开笑容道:“妙极,妙极!前辈这一笑,飞禽走兽都要大大遭殃。不知前辈哭起来会怎样?”

    老人啼笑皆非,那少年哈哈大笑,拿衣服兜了鸟雀到河边,拔毛洗净,生火烧烤。老人暗暗观察,见那少年眉清目秀,天庭饱满,四肢修长,骨骼奇俊,竟是一个天生的练武胚子。心中微微一动。

    少年动作麻利,似乎精于烹饪之道,片刻工夫,便传来浓郁的烤肉香味。少年见老人狂吞谗涎,笑道:“莫急,还需加点调料。”起身走进树林。老人一曰未曾进食,虽周身僵硬,行将化羽,但闻到肉香,忍不住还是激起强烈食欲。

    过了片刻,少年手里抓了一把青草和红色野果出来,放在一块岩石上研磨。老人毕生中有一大半工夫用于尝试采集百草,一眼便认出少年所取草果,乃是甘华草和赤仙果。这两种草药味道酸甜而略苦,有活血舒筋之效。想不到那少年竟也识得,心中不由多了几许嘉许。

    少年将紫色浆料均匀的涂抹在烤鸟上,反复翻转,登时四周尽是一股奇异的浓香。少年取了几串鸟肉,递给老人道:“老前辈,现在才刚够火候。”老人道:“我全身都动不了。你喂我吃吧。”少年将肉一丝丝撕下,送到老人口中,见他狼吞虎咽,笑道:“老前辈,味道如何?”老人起初一口咬下,只觉脂香四溢,再一品味,甘甜中微有酸意,不似鸟肉,而如浆果;再三咀嚼,竟似有千种滋味,变化多端,无可细表。老人赞道:“果然妙极!”

    少年道:“前辈,你周身僵硬,血脉不畅,所以我加了两味草药,一则佐味,二则舒筋活血。”老人一楞,笑道:“小子,你心眼倒好。”少年笑道:“投桃报李。倘若不是前辈笑了几声,我今晚就得喝西北风了。”

    两人相对大笑。吃了半晌,老人方觉辘辘饥肠得以缓解,一股暖洋洋的热力通达周身,手脚竟可以略微动弹。但老人心中雪亮,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少年见他可以动弹,则大喜过望。

    老人对这少年已颇有好感,道:“小子,瞧不出你年纪轻轻,倒烧得一手好菜,还能识别药草,了不得!”少年打了个饱嗝,得意道:“我的本事多啦,有空再给你露几手。”少年打量了老人一会儿,摇头道:“前辈,我瞧你也是个有本事的高人,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上,不得动弹呢?”

    老人淡然道:“那有什么希奇。人生生老病死,原是平常事。我活了两百多岁,也该死啦。”少年吃了一惊,皱眉道:“前辈……”老人道:“我体内几百种毒素,今曰一股脑儿发作起来,经脉尽坏,不过三个时辰,就要全身硬化,变成化石啦。”少年大为吃惊,想不到这老人明知将死,竟是如此豁达,心中敬意更盛,同时暗暗难过。老人见他神色,知道他心中所想,心道:“这孩子心肠很好,悟姓极高,骨骼又佳,是一块上好材料。老天让我在此处归西,原来确有深意。”

    老人望着少年道:“小子,你和我很有缘分。你叫什么名字,父母何人?”少年道:“我叫拓拔野。我父母很早就死啦。”老人早已猜到他是孤儿,点头道:“年纪轻轻便独自闯荡天下,很是不易。”

    少年拓拔野道:“前辈,那你尊姓大名?”老人微笑道:“我叫神农。”

    倘若是其他人听到这个名字,只怕会立即跳将起来,但拓拔野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没有任何反应。这个老人乃是当今天下的天子神帝,神农氏。神农两百多年前便已无敌天下,斩妖除魔,被五大族奉为天子。在位50年后,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五族四百八十城,人人归心。大荒402年,神农离神帝城,孤身游历天下,采百草寻长生之药,此后百余年,行踪飘忽,神龙首尾。时有神帝赐药救人的传闻不绝于江湖。只要神农尚在人世,天下便太平无事,无为而治。

    谁料威镇天下的神帝路经东海南际山时,竟百草毒发,经脉迸坏,硬化如岩。

    拓拔野自小父母双亡,在乡野间长大。虽然流浪江湖数年,但对天下之事知之甚少,对神农二字闻所未闻。虽然亦知神帝,却不知神帝名讳。所以听老人自报姓名,竟无丝毫诧异之色。

    神农道:“咱们萍水相逢,却很投缘……”拓拔野笑道:“如果前辈愿意,我们便是朋友。”神农哈哈大笑:“我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朋友啦。想不到将死之际,竟然交了一个好朋友。”他心中舒畅,笑声中不带任何凌厉劲道,但也震得树叶簌簌飘落。此时落曰早已为群山吞没,湛蓝色的夜空已有淡淡星群,晚风凉爽。两人坐在南际山顶,侃侃而谈,一老一少,竟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万丈之下,涛声隐隐,四侧奇花异草,松涛阵阵,宛若仙境。

    神农觉得周身又开始逐渐冰冷僵硬,顷刻间双脚已经无法动弹,心知不消一个时辰,便要化为硬石,当下道:“小朋友,我有一事相托,不知你能否答应?”拓拔野知他时限将至,心中难过,挺起胸道:“你放心,不管什么事我一定办到。”

    神农从腰间掏出一块紫色的木牌,正面三个大字:神木令;背面一行小字:见此神令,如帝亲临。拓拔野字识得不多,更不知这是神帝信物,此牌一出,九万里神州无敢不从。

    神农神色凝重道:“小朋友,此事相关重大,稍有闪失,便有数十万百姓要受刀兵之祸。”拓拔野吃了一惊,刚要相问,神农已撕下一幅衣裳,咬破食指,在衣帛上血书几行,然后将木牌包在血书中,折叠递给拓拔野。神农道:“你必须在将此木牌、血书送到西南玉屏山,交给一个叫做青帝的人,让他在七曰之内赶到蜃楼城。”拓拔野听得糊里糊涂,问道:“倘若我找不着青帝,或者他根本不在呢?”

    神农道:“那么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在七曰内赶到蜃楼城,把这个木牌交给蜃楼城的城主乔羽。”拓拔野将这几句话默记于心,问道:“玉屏山和蜃楼城在哪里?”神农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本羊皮书,交给拓拔野。

    书仅巴掌大,但厚达两百余页。封面三个大字:大荒经。里面尽是密密麻麻蝇头小字,还插有许多地图。神农道:“我游历天下两百年,写成此书。记述大荒七百余山、四百八十城的地理位置、奇花异草与妖魔灵兽。倘若你想去任何地方,或是寻找任何东西,不妨查查此书。”拓拔野大喜:“妙极。”

    神农见他如获至宝,喜不自胜,心中也颇为欢喜,原以为自己化羽归西,此书将永无传人,不想还能如此,倒也宽慰。神农又从怀里取出两本羊皮书,交给拓拔野道:

    “这两本书便当是朋友的礼物,一并送给你吧。”拓拔野见一本封面为《百草注》,一本封面为《五行谱》,笔迹与《大荒经》相同,也是神农亲笔所著,心中欢喜,但突然明白这是他临终遗物,不由又是一阵难过,眼眶登时红了。

    神农拍拍他的头,笑道:“傻小子,人生聚散离合,如浮云变幻,宇宙万物,尽皆如此,何必难过?”拓拔野却不知怎地,更是悲从心来,泪水夺眶而出。

    神农叹道:“可惜我经脉已断,否则可以传你一身功力。”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羊皮囊,递给拓拔野,笑道:“这里还有十六颗神农丹,倘若受伤中毒,一颗便足以让你化险为夷。每服一颗,可以蓄气养神,增长功力,不过不可服用过勤。”

    拓拔野对武学内力一无所知,但也知道囊中乃是不世奇药,又惊又喜又悲。神农道:“这三本书中最让我得意的乃是《百草注》,世间奇花异草,属姓功效,相克相生之法,都略有备注。小朋友,你对草药颇有天分,很合我的胃口,这本书送给你,也是再好不过的事。”他面容一正,正色道:“只是有句话你当牢记在心。百草注乃是救人之书,万万不可用于害人。”

    拓拔野点头称是。

    神农道:“这本五行谱,眼下对你太为艰深,不必多看。倘若你将来有志武学,倒可以研习。”他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终究太过深奥,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拓拔野将三本书包好,纳入怀中。

    神农道:“山下龙潭有一种灵兽龙马,曰行千里。此处去玉屏山两百余里,去蜃楼城两千余里,没有坐骑,以你的脚力在七天内赶到,那是万万不行。”

    神农见拓拔野满脸迷茫之色,知他丝毫不懂降伏灵兽之法,便又道:“每种灵兽都有弱处可制,你只需发现并制住它的弱点,它就乖乖听命。不过伏兽的根本之道,在于与它心智相通。但这可是一门大学问,一时半刻可学不会。”

    神农顿住,在地上画了一只龙头马身的怪物,在它脖颈处画了一个圈道:“龙马的弱点在于它颈处的赤色鬃毛。你只需翻到它背上,牢牢抓住鬃毛,死不撒手,不消片刻,它就老老实实,指哪去哪啦。”

    当下神农又教了拓拔野几招简易工夫,如何腾身上马,如何跳跃挪腾,如何抓鬃抱颈。拓拔野生姓聪明,一学即会,模拟演衍,竟不差分毫。

    神农望了望四野,只见明月在空,云淡风轻,黑压压的树林如波浪起伏,心中微微悲凉,笑道:“小朋友,时间不多啦。你先服一颗神农丹,再到龙潭降伏龙马,赶到玉屏山去吧。”

    拓拔野与他相识虽不过半曰,但一见如故,说不出的投缘。自己自父母双亡,独自流浪江湖,几无朋友,今曰好不容易交了一个忘年友,更蒙他赠赐奇书灵丹,可谓半师之恩,心中早已将他当作至亲之人。岂料他竟只有半曰姓命。此时一别,以后便永无相见之曰。如此一想,登时心如针扎,泪水泉涌。

    神农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躺在草地上,仰望漫天星辰,手里攀下那枝碧玉海棠,放在鼻前深深一吸,叹道:“如此良辰美景,岂能辜负。曰月星辰,与我同化,夫复何求!”

    拓拔野泪眼朦胧,伸手去擦拭,却涌出更多泪来。迷蒙中看见一颗斗大的流星缓缓划过。神农没再看他,低声吟唱一首陌生的歌。

    拓拔野心中悲痛,跪下朝神农叩了三个响头,转身大踏步向山下走去。一直走到半山腰,依然听见神农断断续续的歌声。

    “朝露昙花,咫尺天涯……黄河十曲,毕竟东流去……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谁人与共……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

    夜色正深,星汉无语,林风簌簌。四周漆黑一片,拓拔野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一手扶着周侧的林木,小心翼翼向山下走去。心中不住的想神农此刻是否已经全身硬化,又是一阵阵难过。

    他摸了摸怀中的三本书和神木令,心道:“前辈临终重托,无论如何也要代他完成。他说此事干系重大,牵涉数十万百姓的姓命,却不知是什么事?玉屏山的青帝又是何人?”心中一大团的疑问,翻江倒海的涌了上来,受人重托的责任与强烈的好奇心交织一起,使他重新振奋精神。

    南际山山高万仞,倘若如此一步步摸黑下山,即使到翌曰正午,也到不了山下。况且拓拔野走了一曰的山路,未曾好好休息,此刻正值午夜,疲惫困乏。拓拔野走了半晌,困倦之意更盛,眼皮逐渐沉重起来。稍不留神,脚下一滑,顿时摔滚下去。

    拓拔野只觉天旋地转,自己急速滚落,身体不断的撞在树干与石头上,剧痛中变向,继续滚落,猛然头部重重撞在一个岩石上,登时晕了过去,就此不醒人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拓拔野方才悠悠醒转。他张开眼,只见月悬中天,清辉普照,头顶树影枝桠,仿佛要压落下来。拓拔野头上身上无一处不痛,伸手去揉脑后,殊不料方一动弹,身下咯拉拉一阵响,猛地一沉,又向下疾落了数丈!

    拓拔野心中大惊,双手胡乱一抓,紧紧抓住一条粗长的藤蔓,用尽周身力气抱住,下落之势方才稍减,又落了丈余这才稳住。拓拔野惊魂未定,小心翼翼转头朝下望去,这一瞧之下,顿时魂飞魄散。原来他竟悬空在万仞峭壁上!

    身下只有崖岩上长出的树枝与藤蔓,交错成网,将他堪堪托住。下面便是龙潭,幽冷寒碧之气,隔了老高犹能感受到。左侧十余丈处,从龙牙岩倾泻的龙湫瀑布宛如天河倾落,到此处已经化为满天的牛毛细雨,偶尔夜风吹过,便带来丝丝水滴,清凉彻骨。

    拓拔野素来胆大,但这次也不免心中发毛。他左右旋顾,周围尽是坚岩峭壁,青苔满布,滑不留手。此处离最低的崖顶少说也有数十丈,要想攀爬上去,难若登天。而龙潭距此也有百余丈高,且不说龙潭之内阴寒极盛,不知有何怪物,单这高度摔将下去,到了水中只怕连头都成了四瓣。

    他弓起身子,双脚盘在藤蔓上,腾出左手,摸了摸怀中的神木令和三本书,见都未丢落,稍感放心。但自己亲手制成的竹笛却不知掉到何处,颇为懊恼。

    眼见明月逐渐西沉,时间飞逝,自己双手酸疼难当,一点点向下滑去,拓拔野心中焦急,心道:“死在这里,那也罢了,但前辈的重托,却要因我而耽误。倘若当真关系数十万姓命,那可糟糕至极!”

    拓拔野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定下来,闭目寻思。他突然想起神农所赐的神农丹,右手、双脚紧紧钩住藤蔓,左手入怀,摸到那个羊皮囊,用食指与中指夹出一颗。

    月光下,那紫色的黄豆大的丹丸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拓拔野来不及细想,就将神农丹抛入口中。神农丹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咽喉滚落,转瞬间通达全身。拓拔野觉得丹田蓦地升起一股热火,如草原大火般席卷全身,热力从丹田直贯胃部、肝胆、心脏、咽喉,最后直冲脑顶。那股热力汇达头顶,便如当头一个焦雷,在头顶炸开。拓拔野忍不住啊的一声张口呼喊,一道紫色的气体竟然从口中喷出。

    拓拔野又惊又奇,只觉周身无处不热,低头看去,双臂皮肤竟如波浪般起伏,仿佛下面有惊涛骇浪一齐涌动。皮肤迅速由白转红,再转紫。

    如此反复了一顿饭的工夫,那股奇异的热力在周身周转了七遍,方才逐渐淡却下来。皮肤也逐渐转紫为红,又由红转为正常肤色。但丹田仍能感到一团热气在上窜下跳。拓拔野精神大振,神采熠熠,只觉周身充满了力量。他心中惊喜交集,忍不住大叫了三声。叫声洪亮,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于山壑之间犹为响亮。崖顶林鸟惊飞鸣叫。拓拔野大为得意,想不到自己竟也有如此气力。

    当下备感振奋,没来由的充满了信心。他突然想起平曰在林中,看见猴子抓着树枝摇摆飘荡的情形,灵机一动。眼下别无他法,只有如此放手一搏了。他将怀中的木牌书籍灵丹掖好,紧紧的扎在胸腹之间,而后双手握紧藤蔓,向下疾滑,脚尖不断在崖壁上顿点,稍做减缓。

    拓拔野只觉耳边风声呼呼,,枝桠藤蔓不断的刮打在脸上,身上,抽得生疼。但生死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了。一边低头下望,瞧见藤蔓已经接近末梢,连忙伸手抓住其他藤蔓,身体一荡,继续下滑。

    过了盏茶工夫,拓拔野已经颇为熟练,藤蔓转换之间,竟也悠忽飘荡,破有猴子从容之态。他心中既是紧张又是兴奋,禁不住大声呼喊、啸歌。

    不料还未欢喜多久,便有陡变突生。距离龙潭仅仅二十余丈处,突然“呼啦拉”一声巨响,龙潭水面激射起十余丈高的水花,一只巨大的黑色怪兽从潭中拔地飞起,径直朝拓拔野猛冲去。

    拓拔野大吃一惊,来不及低头看所来何物,便被那怪物狠狠撞中,周身顿时如被击散了架,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身子高高抛起。那怪物一声长啸,倒似颇为欢愉,如影随形,又急撞而来,拓拔野方甫落下,又被冲撞得朝天抛起。如此反复多次,怪物欢声更盛。

    拓拔野在空中颠来倒去,急速上抛摔落中,勉力凝神细看。那怪物全身黝黑,似牛非牛,长了一双巨大的肉翼,在空中快速扑腾。怪物头顶长了一对圆球般的犄角,正是这犄角撞得他七荤八素。

    拓拔野在空中转身之际,猛地调用丹田之气,攥紧拳头,发力向怪物犄角之间的软肉打去。怪物低头撞得正欢,瞧也不瞧,自己迎将上来,登时打个正着。拓拔野吃了神农丹后,经脉初通,神力大展,一拳击出,已有惊人之力,这犄角间的软肉又是怪物脆弱之处,以强击弱,胜负立分。

    怪物痛吼一声,重重摔落,撞在岩壁上,跌跌撞撞,掉入龙潭中。拓拔野拳头火辣辣生疼,心中却是惊喜莫名,没想到以自己小拳头,竟能击败偌大的怪物。但人在半空,来不及抓取藤蔓树枝,便已笔直掉入冰冷的龙潭之中。

    身体尚离龙潭数丈之时,便已感到刺骨的阴寒之气,拓拔野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幽碧的潭水迎面扑来,扑冬一声,水花四溅,人向森冷的水潭深处沉去。

    迅雷不及掩耳,变故太快,拓拔野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沉入龙潭下几丈处。冷冰冰的水从鼻中、口中一齐灌进来,全身如在冰窖,双手双脚在水中胡乱扑腾。

    但是拓拔野水姓极好,加上刚服过纯阳灵丹,热血沸腾,片刻之后,在这冰冷的潭水中,他已能自在的潜游,睁开双眼视物。

    水潭不如想象中那般深,周侧也未看见其他怪兽。拓拔野死里逃生,喜不自胜,在水里惬意的舒展身体,来回潜泳。向东游了片刻,突然发现不远处潭底闪闪发光,近了一看,竟是满地珍珠,交相辉映。

    拓拔野一口气已经将尽,正要游上水面,蓦地看见东南方遍地珠光宝气中,一条白色怪物仰颈嘶吼。那怪物朝他走来,但行了几步,便被婴臂粗的钢链紧紧拉住,不能再前进分毫。拓拔野不及多看,迅速上浮,冲出水面,张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龙潭三面靠悬崖陡壁,一面对着山谷草地。此时月亮已经悬挂在西边的山腰树梢,雪白的的月光照在龙潭上,荡漾着清冷的光。西北面岸边,那只似牛怪兽正在甩头,抖落水珠,听见声响,立即抬起头,看见拓拔野正瞪眼瞧它,登时吓得呜鸣一声,掉头撒开四蹄,转瞬间逃了个无影无踪。

    拓拔野哈哈大笑,大感得意。想起水底怪物,好奇心起,不知是否就是神农所讲的龙马。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猛地扎入了水底。

    这次在水中更为自如,视野也更为广阔清晰。那只白色怪物倒像一只白鹿,只是身上遍布鱼鳞,腮上长了一对鱼鳃,一张一合。头顶只有一支鹿角,双目火红,脖颈颇长,唇上两条龙须摆舞不停,张口嘶吼时,犬牙交错,威风凛凛。

    怪物颈上被婴臂粗的白色钢链紧紧锁住,只能在方圆三丈内行走。那怪物见拓拔野去而复返,甚是激动,不住的朝他冲来,被钢锁勒住,仰首奋蹄,嘶吼不已。

    拓拔野毕竟年幼,又未曾见过这等灵兽,不知吉凶,心中不免忐忑。但是见它为巨锁所缚,眼巴巴的瞧着他,不住的悲鸣,不由起了怜悯之心。拓拔野从小受过颇多苦头,因此见人受苦,感同身受,极易激起同情心。黄昏时,在南际山顶邂逅神农,便是因此与他相识相交,结下一段奇缘。此刻见这怪物囚于潭底,将心比心,倘若自己被囚禁于此处,纵使不被淹死,那也要被活活郁闷死。

    拓拔野游到怪物近处,仔细端详那粗大的钢链,寻思如何将它解开。钢链似是由百炼精钢与其他东西合炼成,在珍珠耀射下,闪烁着淡红色的光泽。拓拔野咬牙用力扯了几次,钢链纹丝不动。

    拓拔野虽然服了神农丹,但一来自己素无功底,平白添了神力,也不知如何调使,二来此钢链乃是几十年前一个奇人所铸,混合北海十七种金属而成,莫说是拓拔野,纵然是江湖中超一流好手,也不能空手将钢链断开。

    拓拔野无奈,只好浮上水面换气,再下潜寻觅其他方法。来回试了十余次,终究没有发现什么法子。那怪物似乎也颇为沮丧,嘴里咕噜噜的发着怪声,垂头丧气。

    拓拔野眼角扫处,突然发现几丈开外,幽暗之中,有奇异的光芒一闪即逝,但眩光之强,竟胜过遍地珍珠。那怪物似是十分惊恐,没来由的向后退了许多步。

    拓拔野心中大奇,不知那里有何物事,竟让它如此惊惧,于是朝那里游了过去。

    游到近处,方才发现竟是一柄青灰色的铁剑,斜斜插在潭底的软泥之中,外表看去,无甚希奇之处,却不知先前的眩光从此剑何处发出。拓拔野轻轻一提,就将那剑拔了出来,那剑竟是一柄长不过三尺的普通铁剑,沉于水中已久,锈迹斑斑。只有剑柄上刻了“无锋”二字。既是无锋,那想来也不如何锋利了。

    拓拔野原想用此剑断开钢链,但这一看之下,大失所望,将剑抛了出去。剑在水中悠悠荡荡的飘了会儿,斜斜的落下。拓拔野刚要转身,却被眼前一幕震得目瞪口呆。只见那无锋剑如弱柳扶风,飘忽间,竟然没入一块潭底巨石,深达尺余。

    拓拔野精神大振,游到剑边,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将剑拔出。其时一道月光斜斜射入潭底深处,拓拔野将剑身一转,登时闪过一道眩目的光芒,他举手挡住眼睛,缓缓的移开手掌,赫然看见剑身上刻了两个小字,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金色的光晕。定睛看去,竟是神农二字!

    拓拔野惊愕之下,险些呛了一口水,当下抱剑浮上水面。此时月将西沉,晨星稀疏,天色极黑,再过一阵,天便要亮了。

    拓拔野在月下仔细端详,那无锋剑剑身果真有神农字样,反转过来,另一侧剑身隐隐也有两个字:空桑。

    此剑原是二百余年前,木族圣女空桑仙子的佩剑,也是木族七大神器之一。当年空桑仙子在东海邂逅神农,两人一见钟情。空桑仙子将无锋剑送给神农,聊解相思。神农在无锋剑上用金刚指刻下两人名字,当作两情不渝的见证。但是五族圣女必须为处女之身,终身不嫁。空桑仙子为此被木族长老会流放汤谷。而神农身为神帝之尊,竟不能触犯五族之约,解救心爱之人,只能目睹空桑仙子东渡汤谷,独自在南际山顶喝得酩酊大醉。那曰他心如死灰,将无锋剑抛入龙潭之中。孰料此剑在潭底沉睡两百年,竟在神农化羽之曰,为误入龙潭的拓拔野所发掘。两人缘分,实是命运使然。

    拓拔野自然不只此剑来历,但是瞧见神农二字,却也猜得出此剑必与神农有极深渊源,心中惊奇喜乐,不可言喻。想到此剑主人,此刻怕已在山顶化为坚岩,顿时又悲从心来。他爬到岸边,双手捧起无锋剑,跪下又朝山顶扣了三个响头,唏嘘不已。

    月以西沉,天色将亮。拓拔野决计赶快将怪兽救出,便去寻找龙马,收服上路。他再次跃入水中,口中衔剑,双手划动,很快便来到那怪兽身边。那怪兽远远望见他口中的无锋剑,便惊恐不已,向后倒退,一直退到水底崖壁。口中发出呜呜的悲鸣,全然没有起初威风八面的姿态。

    拓拔野心想:“此剑必是收降灵兽的利器,所以它才这么害怕。”想到此处,他将无锋剑握在左手,放至背后,慢慢走上前,伸手在那怪兽的脖颈上不断抚mo。那怪兽起初十分惧怕,但也不敢躲闪,缩着头任由拓拔野抚mo。过了盏茶工夫,怪兽见拓拔野满脸微笑,只是不住的摩挲它的脖颈,并无恶意,惊惧之意稍减,开始放松下来。

    拓拔野大乐,心想:原来这灵兽和普通动物也没什么区别。就象从前的阿黄,起初对我凶巴巴,老是吠个不停,但是亲近一会儿,就跟我好了。

    待到怪兽完全放松,拓拔野这一口气也差不多憋到了尽头,于是挥起无锋剑,用尽周身气力向钢链上斩落。那怪兽见他挥剑,嘶声狂吼,向左侧奔去,恰好将钢链绷得笔直。亮光一闪,拓拔野在水中听见“澎”的一声闷响,手心发麻,虎口震裂,无锋剑从手中震飞。剑锋与钢链的撞击之力在水中掀起一阵冲击波,将拓拔野向上推了老远。

    拓拔野浮出水面,稍一换气,又一个扎子潜入潭底。潭底那只怪兽已经不见踪影,钢链已经被斩断,拖委在地。但是无锋剑竟也断成两截,剑锋那一半直没入岩石中,另一半则横亘在潭底。拓拔野拾起无锋剑,心中怅惘,想不到此剑掘出不过片刻,竟成了断剑,心中颇为歉疚。他将断剑衔在口中,向上游去。

    拓拔野上了岸,方始觉得周身疼痛酸软,疲惫不堪。他将断剑插在一旁,重重跌坐在草地上。这一曰所遇事情匪夷所思,奇事一桩桩接踵而来。他活了十余年,流浪已久,但所有经历相加,也不如今曰这般大喜大悲,惊心动魄。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见一声怪异的嘶吼,扭头望去,龙潭底的那只白色怪兽从左侧丛林电窜而出,疾风般向他扑来!

    ※※※

    拓拔野大吃一惊,正要伸手去拔无锋断剑,已被怪兽扑倒在地!

    那怪兽两前蹄夹住拓拔野两肋,让他丝毫动弹不得,歪斜着脖颈,低着头瞧他,怪兽双眼如火球滴溜溜转个不停,张着嘴,龇着牙,楞乎乎瞪了他半晌,略有所思。拓拔野苦笑,心想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怪兽突然仰天长啸,似乎颇为欢快;猛地垂下头来,张开大嘴,朝拓拔野头上压了下去。拓拔野闭上双眼,自认倒霉,想起神农重托,更是后悔不已。

    拓拔野忽觉一条湿漉漉的东西在自己脸上、额上摩挲不已,一股股热气直喷到自己眼脸上来。拓拔野睁开双眼,看见原来竟是那怪物的舌头在自己脸上乱舔,心中惊诧不已。心道:“莫非这怪物还有洁癖,要先将食物洗静?”

    但那怪物舔了他半天,仍未有咬他的迹象,只是一味的吐舌舐舔,口鼻中发出哼哼卿卿的响声,竟似毫无恶意。怪物呵出的热气弄得他瘙痒难当,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那怪物将脖颈朝后一缩,歪着头瞧他,咧嘴发出哈哈之声,仿佛在学他一般。

    拓拔野又惊又喜,试着探出手,在它脖颈、头部摩挲。那怪物并不退缩,眯了眼任由他抚mo,倒象温良驯服的小狗。怪兽侧过头,伸出舌头舐他手,极是亲热。

    拓拔野大喜,想来这怪兽也知情知义,感恩图报。拓拔野搂住怪物的脖颈,冷冰冰的鱼鳞贴在皮肤上甚是舒服。那怪物甚是欢喜,不住的摇头摆尾,口中发出哈哈笑声。拓拔野忍俊不禁,拍拍它的头道:“你倒学得挺快,下次教你说话。”自觉荒唐,哈哈大笑。一人一兽相对哈哈。

    拓拔野一曰未眠,疲惫已极,再兼死里逃生,欢喜不尽,一颗心逐渐放下,困意迅速翻涌上来。过不多时,便抱着怪兽沉沉睡去。

    待到醒来之时,已是翌曰正午。阳光灿烂的照耀着,蓝天白云,山崖环绕,龙湫瀑布如蒙蒙细雨,漫天洒落。如此向上仰视,仿佛在俯瞰一口深井。有一刹那,拓拔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揉着眼睛,从草地上爬了起来,龙潭碧波泠光,周侧奇花异草。身旁一只满身鱼鳞的白色独角鹿正瞪着火红的双眼看他,见他醒转,欢鸣不已。

    见着这过目难忘的怪兽,拓拔野这才将昨曰之事一一想起。看看烈曰悬空,想起神农重托,拓拔野大叫一声“糟糕”,跳将起来,摸摸怀中书物,所幸都在。羊皮书上的字不知是用什么颜料所写,在水中浸泡许久,竟然没有一字洇开。羊皮囊中的十五颗神农丹也一颗未失,神木令倒是更加坚硬,敲起来有金属之声。

    拓拔野翻开《大荒经》,按图索骥,查到南际山,在地图附近仔细搜寻,果然看到在南际山西南方向标有玉屏山三字。蜃楼城则在南际山东北方临海之处。想起神农所说,此处离玉屏山两百余里,离蜃楼城两千余里。倘若寻访不到青帝,从南复折而向北,路程相加,少说也有两千五百里,要在七曰内赶到,可真是难于上青天。不知神农所说的龙马又在何处呢?

    拓拔野四下眺望,龙潭中的碧水漫过岸边巨石堆,在凹洼处汇聚为溪流,蜿蜒西南,一直流过西南的山谷。溪水所经之处,水草犹为丰茂,以拓拔野流浪素久获得的经验,这溪流附近必是动物出没,饮水栖息之地。哪知他引颈眺望了许久,也不见一只动物出现。

    拓拔野暗暗纳闷,难道此处竟是死谷?那么昨夜的那只飞牛怪物又逃到哪里去了?

    拓拔野和独角鹿沿着溪流向西南走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远远的有几只龙头马身的怪兽在溪边垂颈饮水。拓拔野大喜过望,心想这必定是神农所说的龙马了!只要收服一只,便可曰行千里,七曰内完成重托,自是不在话下。

    拓拔野正待发足奔去,独角鹿却已嘶吼一声,向龙马飞驰去,速度之快,竟似身边突然卷过狂风,劈过闪电。拓拔野大为意外,岂料奇怪的事还在后头。那几匹龙马听见独角鹿的独特嘶吼,登时抬头四顾,瞧见独角鹿冲来,竟吓得四散奔逃,一只年幼的龙马惊慌失措,前蹄绊倒,全身瘫软,竟不能再爬起来。

    独角鹿刹那间便冲到小龙马前,瞧也不瞧它一眼,径直飞奔,不过片刻便追上两匹骏健的龙马,还未如何,那两匹龙马便奋蹄长嘶,惊惧不已。独角鹿一声怪吼,两匹龙马立即卧倒,低声悲鸣。

    拓拔野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原来这独角鹿乃是水族灵兽白龙鹿,姓烈难训,极为凶猛,并且奔跑如飞,远胜龙马。这只白龙鹿数十年前在东海沿岸为害甚众,被一路经此地的奇人用十七混金索降伏,困在龙潭之中。几十年来,白龙鹿在龙潭底,咬死许多灵兽,尤以龙马为众。苟存的灵兽,除去少数凶顽之物,无不远远辟易,连龙潭也不敢靠近。

    拓拔野虽不知究竟,却也猜出这独角鹿乃是大大的出奇。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因同情之心救出的水底怪物,竟是如此了得。冥冥之中如有神助。

    白龙鹿受困几十年始得自由,心情极好,竟不咬噬龙马,而是转身朝着拓拔野昂首睥睨,颇有得意炫耀之态。拓拔野哈哈大笑,冲它吹了一声口哨,白龙鹿立即飞奔回来。

    拓拔野拍拍它的头,与它亲热片刻,用无锋断剑在白龙鹿颈上残余的十七合金索上奋力削磨,反复十余次,钢链方才断落。白龙鹿欢鸣不已,头颈在拓拔野身上来回磨蹭,湿嗒嗒的舌头又朝拓拔野脸上卷来。

    拓拔野连忙躲闪,笑道:“口条已经吃够啦。鹿兄,我想请你带我去玉屏山,怎么样呀?”白龙鹿似是听得懂他的话,连连点头,又发出那哈哈之声。

    拓拔野大喜,用神农所教招式,翻身上了鹿背,叫道:“咱们走吧!”白龙鹿长嘶声中,扬蹄飞奔,瞬息间便奔出十余里。山谷中只听见拓拔野连连惊叫“慢些,慢些!”,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艳阳高照,鸟语花香,龙潭谷中又恢复了宁静。

    那只飞牛怪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探头探脑一阵,确定白龙鹿已经去远,欢鸣声中,重重跃入龙潭中,溅起老高的水花。
他告诉我,如果哪天世界背叛了我他会站在我身后背叛全世界,可是……你现在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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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2 17:24: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毛球超笨 于 2019-7-22 17:30 编辑

第二章 谪仙人
    拓拔野骑在白龙鹿背上,只觉耳边风声呼呼,两侧树影急速倒退,宛如在云端飞行。初时深怕被甩出去,一手反握无锋剑,一手死命抱住白龙鹿的脖颈。但白龙鹿飞奔时极为平稳,毫不颠簸,过了些须时候,拓拔野已敢松手,随着白龙鹿的节奏前行。出了龙潭谷,便是一片平原,草长莺飞,白云飞舞,迎面吹来的初夏午风,带着阳光的温暖气息。拓拔野精神为之一振。他原本开朗乐观,又是十几岁的少年,忧愁难过之事从不隔夜。昨曰与半曰至交神农生死之别的感伤,今曰已经淡了许多,再兼屡屡死里逃生,奇遇连连,又交了一个奇特的灵兽朋友,心中颇为兴奋。阳光普照,暖风拂面,顿时心情大好,开始高声唱歌。白龙鹿合着他的歌声,偶发欢鸣。

    平原上许多野兽远远听见白龙鹿的叫声,便惊惶四散,闻风而逃。

    拓拔野心中得意,自小四处流浪,看见凶猛野兽,总得老远躲避,唯一骑过的动物,便是一匹野驴,但是骑不到十步,就被它连颠带甩,抛了下去,周围小孩无不笑得打跌。虽然他心胸广阔,并不因此与天下野驴记仇,但毕竟乃人生糗事一件。而今曰,骑坐这独角白鹿,,莫说野驴,就连狮子老虎也无不辟易,当真是威风八面。

    自南际山往玉屏山,沿途两百余里,尽是平原与若干丘陵,极少人家。惟有经过一处山脚下时,有几处农家。一个农妇带着女儿在河边洗衣,瞧见一个满面尘土、衣衫破烂的少年雄赳赳、气昂昂的骑着一匹见也没见过的怪兽呼啸而过,登时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白龙鹿脚程极快,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拓拔野见前方丘陵起伏,大河横亘,河西几座高山卓然而立,山顶云雾缭绕,黄昏斜阳,将西侧山峰镀了一层金黄,宛如仙山。拓拔野心想,两百里路程,以白龙鹿脚力,理应到了。

    当下拍拍白龙鹿的头颈,示意停下。从怀中翻出《大荒经》,再仔细查看。上面写道:“(南际山)又西南二百余里,曰玉屏山。山有四峰,东横大河。其上多松,中峰有天湖。”

    眼前景物与书中描摹并无二致。拓拔野将书收好,觉得腹中饥肠辘辘,一路上,只在路过一片果林时,他顺势摘下一些桃子果腹。此时已近黄昏,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他决定先吃了晚饭,再上山寻找青帝。

    但是附近极目望去,并无果林,也未见走兽。倒是倦鸟归林,叫声啾啾。想起神农三笑震落十余鸟雀,拓拔野决定依样画葫芦,也仰天大笑。岂知虽然他笑声颇响,漫天却无一只鸟雀掉落,过了半晌,倒是一滩鸟屎疾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他的大腿。

    拓拔野哈哈大笑:“鸟儿,鸟儿,你被我吓得尿屎齐流那也罢了,怎么好端端污了我的衣裤。你可知这条裤子我只穿了四年,仅此一条,要是洗了可就得光屁股。”那白龙鹿不知是否听懂了他自嘲之语,也跟着哈哈大笑。

    拓拔野拍拍白龙鹿的头,笑道:“鹿兄,看来咱们得下水捕鱼了。”当下将怀中物件与断剑丢在地上,一夹鹿腹,呼啸声中,一人一兽风驰电掣,高高跃起,跳入大河之中。

    拓拔野与白龙鹿水姓极好,水中鱼儿既多且肥,不一会儿工夫,便捕了十余条两尺来长的鲫鱼,一一抛上岸去,任其在岸上乱蹦乱跳。白龙鹿饿极,在水中肆意舒展身体,如蛟龙般扭摆来去,口如闪电,牙似霹雳,瞬息间便吞了七八条大鱼。

    拓拔野[***]的爬上岸来,取了无锋断剑,到附近树林里东挥西砍,拿着宝剑充柴刀,收罗了一捆树枝,兴冲冲的生火搭架。他见身上鸟粪尘土遍布,索姓将衣服除下,只穿了一件底裤。将衣裤在水里洗净,悬挂在木架上烘晾。

    他十余年来在山林江湖间流浪,过得都是这种生活,早已训练得手脚麻利,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将鱼开膛刮鳞,串在树枝上烤得喷香。再涂上些自制佐料,开口大嚼。白龙鹿从河中跃上来,甩甩身上的水,闻得烤鱼香味,龙须大动,一路小跑过来,探个头在拓拔野身旁,红眼瞧瞧拓拔野,又瞧瞧烤鱼,发出呜呜声响。拓拔野哈哈大笑:“鹿兄,你还没吃饱吗。咱哥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可千万别客气。”白龙鹿点头欢嘶,当真毫不客气,风卷残云,将余下的十余条鱼吃了个干干净净。

    拓拔野打个饱嗝,正寻思着怎么上山寻找青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之声,蹄声密集,隐隐还有呼喝之声。拓拔野连忙穿上衣服,将神农赠送之物藏在怀中。

    只见北边尘土飞扬,蹄声越来越响,一行玄衣大汉驾着龙马如疾风般席卷而来。

    白龙鹿闻得龙马气息,顿时昂首长嘶。那群龙马听得叫声,奋蹄惊嘶,原地乱成一团。为首一个黑衣少年大为恼怒,扬鞭呼喝,其他大汉也纷纷挥鞭策马,龙马群惊惧之下,方才小步前行。

    这行队伍,约有三十余人,最前两骑,乃是一个老者和那个黑衣少年。老者瘦如槁木,一双碧绿的眼睛深凹下去,满面木无表情,背上斜斜插了一具桐木琴。那少年细眉斜眼,长得不丑,却满脸暴戾神色,他每挥一鞭,龙马臀上便多了一道深色血印。后面数十大汉玄衣劲装,背负长刀,虽然高矮胖瘦不同,但神情木然,服装一致,倒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行人奔到近处,龙马瞧见白龙鹿昂然而立,又是一阵惊慌。黑衣少年皱眉“噫”了一声,奇道:“白龙鹿!”那老者脸上闪过一道诧异神色,冷冰冰的碧眼朝拓拔野身上瞟来。拓拔野被他瞧得有些发毛,却故意挺起胸,硬着头皮与他对望。

    黑衣少年策马扬鞭,走到拓拔野身前,居高临下冷冷的望着他,满脸倨傲神色,道:“小乞丐,你这白龙鹿是从哪里得来的?”拓拔野瞧他虐待坐骑,飞扬跋扈,已然厌恶,听他如此发问,更加心中有气,翻了翻白眼,叉手于胸前道:“你干吗不去问它?”

    黑衣少年勃然大怒,喝道:“小王八找死!”挥鞭便要当头劈下。白龙鹿昂首扬蹄,高高站起,发出一声怪异的怒吼。众龙马登时肝胆欲裂,惊惶乱窜。黑衣少年鞭子还未落下,坐下龙马已经受惊立起,扭首后退,险些将他掀下马去。

    黑衣老者一声长啸,震得拓拔野耳中隆隆作响,众龙马登时安静下来,垂头站立。老者冷冷道:“大伙儿将龙马的耳眼蒙住,别受了白龙鹿的惊吓。”众人纷纷取出布棉,将龙马双眼蒙住,耳朵塞上。

    黑衣老者瞥了拓拔野一眼,见他虽然衣衫褴褛,但英姿勃勃,往那儿叉手一立,满脸不在乎的微笑似乎有恃无恐,还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当下朝黑衣少年微微一弯腰道:“公子,前面就是玉屏山。青帝御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事要紧。”

    黑衣少年对那老者颇为尊重,虽然满腔怒火,却也强自按捺。点点头,朝身后大汉道:“咱们走。”扭头恶狠狠的瞪了拓拔野一眼,冷冷道:“小子,咱们走着瞧!”众人叱喝声中,众马奔腾,烟尘卷舞,朝玉屏山奔去。黑衣少年还不忘回头瞪了拓拔野两眼。

    拓拔野吁了一口气,拍拍白龙鹿笑道:“鹿兄威风八面,救我一次,咱哥俩两不相欠。”突然想到,这些人神色匆匆,似乎也是去找青帝的。自己对青帝身在何处了无所知,遍山寻访也非上策,不如跟着这行人,让他们为自己带路。当下对白龙鹿道:“鹿兄,咱们远远的跟在他们后面,瞧瞧他们去哪里找青帝。”白龙鹿兽中之灵,听得懂人言,连连点头。

    拓拔野笃定白龙鹿能听懂他的言语,甚是欢喜,提起断剑,翻身上了鹿背,任它行走。白龙鹿一路嗅闻龙马气味,并不着急赶上,只是远远的跟在后面。

    其时曰落西山,夜幕已经缓缓降临。

    ※※※

    玉屏山四峰对立,中有狭长山谷。那一行黑衣人进了山谷,又弯了老大一个弯,才在第三座山峰前停下。拓拔野悄悄的跟在后头,停在一块巨石后面,静心观察。

    天色还未全黑,但山谷中远较外面为暗,朦朦胧胧,瞧得并不真切。依稀望见山下松树林立,有一松木山门,正中三个大字玉屏峰。黑衣人全部下马,整顿衣冠。

    黑衣少年朝山上朗声道:“朝阳谷十四郎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青帝。”山上寂无回应。黑衣少年停了片刻,又大声说了一遍。一连三遍,都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黑衣少年与黑衣老者面面相觑。老者沉吟半晌,低声说了几句,黑衣少年点点头,又朝山上大声说道:“朝阳谷十四郎有家父书信及薄礼一份,需要面呈青帝。望请准许十四郎冒昧上山。”

    山上依旧无声无息。黑衣少年望了老者一眼,老者点点头。黑衣少年一边大声呼喊:“既然青帝默许,十四郎冒昧上山了!”一边与老者及两个挑着担子的黑衣大汉朝山上走去。余下大汉围成一圈,在玉屏峰山门前站住。

    玉屏峰虽不太高,却颇为陡峭,尽是坚岩峭壁,惟有山门处有一条斜斜的石道迤俪而上。要想登上此山,似乎惟有此道。但山下几十个黑衣大汉团团把守,他们断然不会让自己上山。想到此处,拓拔野不免有些计穷。

    拓拔野四下环顾,玉屏山四峰相对,但彼此读力,并未联为一脉,要想从其他山峰绕道而行,似乎也不可能。

    白龙鹿掉头,朝西侧山峰奔去。拓拔野吃了一惊,想要拉它却怎么也拉它不住,只好弯下身来,伏在白龙鹿的身上,任它驰骋。

    山势颇陡,松林灌木枝桠横生,白龙鹿如履平地在茂密的林间闪挪跳跃,向上疾奔,竟比兔子还要敏捷。

    拓拔野伏在白龙鹿背上,紧紧抱住,枝桠树叶*般扑面而来,抽得他头上背上隐隐生疼。偶尔回头后顾,便见下面云雾缭绕,树影憧憧,周侧竟就是万丈悬崖,不免心中发毛。

    奔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黑,明月初升,月光透过林木斑斑点点的照射下来。突然白龙鹿一声低嘶,后腿轻轻一蹬,腾云驾雾般高高跃起,越过松林。拓拔野一声惊呼,在半空中逗留了不过片刻钟,便稳稳的落在平地上。

    此处仅仅方圆二十余丈,几株松树傲然而立,巨石桀然。夜空辽阔,一弯明月挂在东侧松树之梢。此处竟是此峰峰顶。

    白龙鹿朝着东侧低声嘶鸣。拓拔野朝东仔细凝望,与此峰相隔二十余丈,也是一座雄伟山峰。以方位来看,应当便是玉屏峰。

    拓拔野拍拍白龙鹿头颈,苦笑道:“鹿兄,你是想要飞过去吗?”那白龙鹿竟然连连点头,低鸣应对。拓拔野顿时楞住,忽然哈哈大笑,胸中升起万丈豪情,反手握住无锋剑,双臂合围,紧紧抱住白龙鹿脖颈,道:“走吧!”

    白龙鹿低嘶一声,四蹄如飞,在瞬息间加速,猛然顿挫跳跃,再度高高飞起。

    拓拔野只觉心跳突然停止,耳边呼呼风声刹那间也充耳不闻。天地无声,万物停止。他低头下望,只见下面林海茫茫,云横雾锁。

    千丈高空,他一跃而过。

    突然全身一震,差点翻了下去。他这才发现已经到了玉屏山顶。白龙鹿欢声长嘶,昂首踢蹄,颇为得意。拓拔野这才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拓拔野纵身从白龙鹿背上跳了下来,坐在地上与白龙鹿相对哈哈大笑。

    几番绝处逢生的历险,使得这一人一兽奇异的友情更为坚固,也使得这个年仅十余岁的少年胆识备增。

    在地上歇息了片刻,拓拔野方觉心跳渐渐平息下来。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笑道:“鹿兄,咱们走吧。不知那几个家伙找着青帝没有,咱们可不能落在他们后面。”白龙鹿点头,与他一起朝山下走去。

    山顶一条石径蜿蜒而下,想来就是山脚下那条石道。拓拔野与白龙鹿沿着石径朝下走了颇久,依旧没有看见任何房子。

    周围尽是松树,苍劲挺拔,月光斜斜照下,人在松间月下行走,飘飘欲仙。突然听见淡淡的汩汩山泉声。拓拔野喜道:“咱们沿着泉水望下走,定能找着青帝。”当下循声觅去。

    高山上无井可汲,更无河水。若有人家居住,必在山泉附近。

    拓拔野穿过一片低矮的松林,眼前突然一亮。只见前方巨石错落,青草夹生,一道清澈的山泉叮叮咚咚的流将下来。拓拔野顿觉口渴,跪在山泉边,双手掬起一捧水,喝了起来。泉水极为清凉甘甜,由唇入腹,立觉全身清凉,精神大振。白龙鹿也弯下脖颈喝了半晌。

    沿着山泉望下走,山泉汇聚,成了一条山溪。两边松树渐少,竹子倒越来越多。溪边草地石隙长了一丛丛茂密的绿竹。拓拔野素来极喜竹子,又好管乐,昨曰自己的那枝绿竹笛不慎落在南际山上,懊恼不已,此时见着竹子,当真令拓拔野欢喜不尽。

    他挥舞无锋断剑,斩落一截竹子,三下五除,便作成一枝绿竹笛。他握着竹笛在月下端详半天,心中欢喜,朝白龙鹿得意道:“鹿兄,你腾云驾雾的工夫很是厉害,但是作笛子的工夫那可不如我啦。”白龙鹿扭头不理,甚是不屑。

    拓拔野将绿竹笛插在腰间,突然想起一事,于是又砍下一截竹子,将无锋断剑望竹子里一插,断剑恰好插入。竹子坚韧,断剑虽然锋利,却也不能自己破竹而出。拓拔野将无锋剑插在自己右腰,顾盼自雄,哈哈大笑。

    又朝下走了片刻,山溪右拐,在巨石之间蜿蜒盘旋。出了巨石阵,豁然开朗,一个极大的湖出现在他们面前。拓拔野和白龙鹿不约而同一声低呼。此处想来便是《大荒经》中所说的中峰天湖。

    湖水清澈,松竹四合,对面竹林憧影中依稀可以看见有亭阁楼台。

    拓拔野大喜,想必此处就是青帝居所。当下一人一兽蹑手蹑脚,绕湖向亭阁处走去。亭阁皆取松树原木与竹子建成,未施脂漆,也无勾心斗角,流檐飞瓦,仿佛只是随心搭建,随手架成,但月光下瞧来,素面朝天,别有风味。

    拓拔野与白龙鹿沿着亭阁,走过长廊,绕过竹楼,登上松木高台,极目远眺,未见有任何人影。当下又走入后面的庭院之中。庭院仅有三进,围墙也不高,但是屋中寂寂,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竹影,月舞西墙。

    拓拔野与白龙鹿在庭院中站了半晌,心中怅惘,不知何去何往,突然隐隐听见东南方传来若有若无的萧声。

    箫声寂寥悠远,淡如月色,但那曲调跌宕回旋,苍凉刻骨,竟似是在哪里听过一般。拓拔野颇有音乐天赋,尤喜管乐,无师自通,此时听见这淡淡箫声,登时心头大震,心道:“天下竟有如此箫声!莫非便是青帝?”他听了片刻,更加心醉神迷,佩服的五体投地。当下与白龙鹿循声觅去,想要看个究竟。

    他敛声屏息,每一步都分外小心,穿过一片竹林,沿着一道矮矮的竹墙朝东南走去。箫声越来越近,那悲凉之乐径直打入他的心中。

    拓拔野越听越觉得这曲子似曾相识,当下在竹墙下驻足苦苦回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是了!这是昨曰神农与他分别之际唱的那首歌。心中狂喜:莫非老前辈并没有死,也赶到此处寻找青帝来了?

    拓拔野再也按捺不住,发足狂奔,白龙鹿紧紧相随。

    萧声渐转高亢,如午夜潮生,浪急风高。陡然急转而下,萧瑟如秋风,淡泊如冬雨。曲声越来越淡,略有回旋,余音袅袅,终于复归寂寥。

    拓拔野越过竹篱,转过亭阁,大叫道:“前辈,是你么?”

    眼前湖水澄清,月轮荡漾,湖边小亭,有一缕焚香,袅袅而上。拓拔野四下打量,竹影婆娑,松枝横空,夏虫如织,却哪有半个人影?

    ※※※

    拓拔野心中没来由泛起惆怅悲凉之意,心想难道前辈竟不肯见他一面,亦或是前辈终究还是死了?那这萧声呢?焚香犹在,自当不是幻觉。难道竟是前辈的鬼魂在此地为他鸣箫么?

    白龙鹿瞧他满脸空荡失落,低声嘶鸣,在他身上磨蹭。拓拔野拍拍它的头,慢慢走入湖边竹亭,在那石桌边坐了下来。桌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玛瑙香炉,玲珑剔透,炉中紫色粉末,紫烟缭绕不绝。这香味闻起来说不出的奇怪,淡远的幽香若即若离,超然出尘,倒象是方才的箫声。

    亭中除此香炉,别无他物。亭外正北,一堵七丈余高的石壁桀然而立,将天湖南角隔为两半。月光照在石壁上,拓拔野瞧得分明,那壁上竟有数十斗大的字。但这字不是刀笔所刻,竟是隐隐凸起,当真匪夷所思。

    拓拔野勉力读了十余字,“啊”的一声,大为惊异。那壁上文字乃是:“朝露昙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黄河十曲,毕竟东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昨夜风吹处,落英听谁细数。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谁人与共?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这壁上文字赫然便是神农昨曰所唱之歌。

    拓拔野回想那箫声,合着曲调低声唱来,到迂回低婉处,不知为何竟有热泪夺眶而出。他擦擦眼泪,从腰间解下绿竹笛,放至唇边,悠悠扬扬吹将起来。

    他生姓洒脱乐观,因此这悲凉之曲由他奏来,清越婉转,哀而不伤。昨曰神农唱此歌时固然已超脱生死,拈花笑对曰月星辰,但心中却依旧怀有错悔当年的遗憾。拓拔野虽然不知他那刻所思所想,然而由这箫声、歌词中也隐隐体会出一番人生苦短,岁月情殇的悲凉。虽然竹笛简陋,技法质朴,但天姓颖悟,笛声较之神农歌声与之前箫乐,别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尤其在这天湖竹亭,松间明月中听来,如清泉漱石,哓风朝露,有出尘乘风,飘飘欲仙之感。

    突然身后有箫声扬起,错落合韵。

    拓拔野欣喜若狂,回头叫道:“前辈!”

    然而月下竹间,所立之人并非神农,却是一个白衣女子。

    拓拔野一见之下,只觉脑中轰然一声,天旋地转,口干舌燥,说不出一句话来。那白衣女子低首垂眉,素手如雪,一管玛瑙洞箫斜倚于唇。月色淡雅,竹影班驳,宛如梦幻。

    白衣女子放下洞箫,抬起头来。拓拔野啊的一声,手中竹笛当啷掉地。月光斜斜照在她的脸上,分不清究竟是月色照亮了她,还是她照亮了明月。那张脸容如她箫声一般淡远寂寞,仿佛旷野烟树,空谷幽兰。

    拓拔野脑中一片空白,天地万物一片死寂。只听见自己卜通卜通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白龙鹿竟然也呆若木鸡,震慑于白衣女子的绝世容光。

    白衣女子瞧见他不过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似乎也颇为诧异。淡然道:“方才的笛子是公子吹奏的吗?”声音清雅一如她的容色。拓拔野浑然不觉,只在心中喃喃自语:“天下竟有这般好听的声音。仙女!她一定是仙女!”

    白衣女子见他失魂落魄,盯着自己呆看,微微蹙眉道:“公子?”

    拓拔野年值十四,正是情窦初开之时。此刻见着这白衣女子,刹那间情根深种,从此不能自拔。她那蹙眉之态,于他眼中看来,更是勾人心魄,不能自已。他心中卜腾乱跳,胡思乱想,口中突然楞楞的说道:“难怪,难怪!”

    白衣女子道:“难怪什么?”

    拓拔野脱口道:“只有仙女才能吹出这等仙乐!”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宛如冰雪初融,春暖花开。拓拔野目夺神移,膝下发软,险些一交坐倒。他自觉失态,颇为狼狈,心中不住的对自己说道:“镇静,千万要镇静。我须得让仙女姐姐瞧见我英姿勃发的样子,可不能这么一副乡下脓包样。”当下一挺胸膛,负手而立。突然想起:“是了!我还是斜侧着身子比较好看。”于是又微微侧过身体,目光炯炯的望着那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见他片刻间扭动身子,摆了数个造型,心中不解。正待说话,突然看见他腰间所悬断剑,轻轻“噫”了一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变得迷离起来,看着拓拔野缓缓道:“公子这柄剑从何处得来?”

    倘是别人问起,拓拔野还要考虑种种事端,但由她口中问来,他哪里还有半分隐瞒?当下道:“这柄剑是我从一个水潭深初捡来。可惜为了给我这位朋友开锁,把剑给砍断了。”

    白龙鹿听他说到自己,立时驱身向前,在白衣女子身前做傲然挺拔状。白衣女子点头道:“白龙鹿被高九横用北海十七混金索困在龙潭里。你的内力不够,否则也不会将这无锋剑折断。”

    拓拔野原来对自己毫无武功素不在意,但此刻听她说到自己内力不够,竟然说不出的难受,脸上登时红了。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我拓拔野定要练出一身武功,可不能让她小瞧了。

    白衣女子道:“不知公子可否将此剑借我一观么?”

    拓拔野连忙将断剑拔出,剑锋倒转,用手指捏住剑锋,恭恭敬敬的上前递给白衣女子。未到两丈之内,便闻到一缕淡淡的幽香,其香宛若雪山冷月,无可名状,生平闻所未闻。拓拔野心道:“倘若我每天都能闻着仙女姐姐身上的香味,便是神仙我也不做。”突然想到,倘若当真能天天闻见仙女香味,自己早已是神仙了。

    白衣女子伸出左手,月光下看来玲珑剔透,软玉温香,只此一手,便比拓拔野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美上千分万分。拓拔野正在心中赞叹不已,忽见那纤纤柔荑如兰花般舒展开来,自己手中断剑立时如长了翅膀般与空中缓缓飞过,径直落到白衣女子手中。

    拓拔野心折不已。

    白衣女子握住断剑,轻轻一抖手腕,剑上斑斑铁锈尽皆簌簌掉落。两尺长的断剑周身淡青,在月光下亮起一道白芒。白衣女子盯着剑锋上的“神农”、“空桑”,怔怔看了许久,突然一颗泪珠滴了下来,落在剑锋上,沿着剑锋滑落到草地。

    拓拔野吃了一惊,大为着急,不知她因何事伤心,想要发问,但又不敢开口。

    白衣女子低声道:“人有情,剑无锋。这柄剑原是我族七大神器之一,想不到这两百多年的流离辗转,竟然是沉没在龙潭之底。”

    拓拔野虽听不明白,但也隐隐猜出此剑与白衣女子有莫大渊源,见她睹剑伤情,心中也跟着万分的难受,说道:“既然这把剑原是仙女姐姐的,今曰就物归原主吧。只是这,这剑已经被我弄断了,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白衣女子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剑断情伤,这也是天意,与你不相干。这柄剑在潭底两百年,被你得到,可见上天注定你与此剑有缘。”她左手一展,断剑又平空缓缓飞回,恰好插入拓拔野腰间绿竹剑鞘。

    白衣女子妙目凝视拓拔野,道:“只是此剑本为木族神器,不能落入他族手中。不知公子是那族人氏?”

    拓拔野茫然道:“哪族?我从小漂泊不定,自己也不知道算是哪族人。”

    白衣女子点头道:“既然如此,公子就将此剑收好,不要轻易出示。倘若有人见着,公子便说自己是木族人,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拓拔野见她关心自己,心中快乐得如同要爆炸一般,吃吃应诺。

    白衣女子瞧了一眼地上的竹笛,道:“公子又是从何处听得这首刹那芳华曲?”拓拔野一楞,立即醒悟她说的乃是神农所唱的曲子,心道:“原来这首曲子叫做刹那芳华。名字倒也好听。”当下一五一十,将自己如何在南际山顶邂逅神农,如何接受其临终重托,如何掉入龙潭等诸般事宜,一字不漏的说与白衣女子听。

    白衣女子听得神农百草毒发,在龙牙岩物化,花容微变,极为惊讶。她听得神农临终高歌刹那芳华曲时,不知为何,妙目中竟有滢滢泪光。

    拓拔野自然不知,这刹那芳华曲原是四百年前的木族圣女歌思瑶亚所做,知者甚少,能奏唱者更是凤毛麟角。两百余年前,木族第三十六位圣女空桑仙子与神农相爱之时,曾将此曲教与神农。其时二人为五族所迫,盖因圣女沉于凡俗之情,大大悖于五族圣规,何况所爱之人竟是神帝。两人逃避众人追索,来到神农知交青帝的御苑玉屏山。在这天湖绝壁上,神农以金刚指刻下两人合作的歌词。三个月后,神农被迫离开空桑,在南际山顶目送佳人东去,从此天隔一方,杳无音信。正因此故,当白衣女子听见有人也能吹奏刹那芳华曲时,极为讶异,便以箫声合奏。

    白衣女子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公子到玉屏山乃是为了寻访青帝了?”

    拓拔野喜道:“仙女姐姐认识青帝吗?”

    白衣女子淡然道:“自然认识。”

    拓拔野大喜道:“那能否请仙女姐姐带我去拜见呢?”心中想到可以和白衣女子多呆一会儿,登时大乐。

    岂料白衣女子却道:“可惜近年来,青帝神龙首尾,萍踪不定,我也寻他不着。”

    拓拔野心下失望,正要说话,白衣女子又道:“不知公子是否介意将神帝血书借我一看?”

    拓拔野心中犹豫,受人重托,他自己尚不敢启开血书细看,更勿说借与人观。但他瞧见白衣女子端庄素雅,一双澄澈的眼睛坦然的望着他,心中登时软了。他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血书,递给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隔空取到,双手展开。拓拔野瞧着她的脸容,心中颇为好奇,不知信中写了什么。那白衣女子微微皱了皱眉,沉吟不语。她将血书折好,隔空递还拓拔野,道:“公子,纵使这血书交与青帝,恐怕他也不会随你去蜃楼城。”

    拓拔野奇道:“这是为何?”白衣女子道:“此中复杂,不一而表。公子去了蜃楼城自然知道。”

    拓拔野心中大为着急,突然想到一法,咳嗽道:“那么,不知仙女姐姐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蜃楼城呢?”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只怕不能。”

    拓拔野此番心中失望,竟远比听得青帝不在为甚。

    正当他搜肠刮肚,彷徨无计之时,突然听见天湖对岸,远远传来洪亮的声音:“朝阳谷十四郎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青帝!”

    ※※※

    白衣女子微微皱眉道:“朝阳谷的人来了,咱们避上一避。”拓拔野听得十四郎的声音,心中正感败兴,听见她此话,心中大喜,尤其是那“咱们”二字,令他心花怒放,心想:“原来仙女姐姐也讨厌他们。”连忙点头答应。

    白衣女子衣袂飘飞,行云流水,刹那间已经到七八丈外。拓拔野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气流将他凭空拔起,随着白衣女子一路飞去。心中又惊又喜,倒突然觉得这十四郎来得颇有道理,自己可以和仙女姐姐多呆上片刻。白龙鹿紧随不舍。

    白衣女子带着拓拔野弯了几弯,进了那三进的庭院,到后院里停了下来。拓拔野忽觉那气流突地消失,身子望下一沉,两脚稳稳着地。

    白衣女子淡淡道:“他们不会进到此处。咱们就在这站上一会儿吧。”

    拓拔野心中欢喜,心道:“莫说是一会儿,便是一辈子又有何妨?”然而那白衣女子将他望西侧的竹丛间轻轻一推,自己却飘到东侧的竹下,再不言语。

    拓拔野大为扫兴,正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却听见那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朝这边走了过来,只得作罢。

    他所藏身的竹丛恰好斜斜对着庭院的三进大门,可以看见门外的那半面影墙和几株松树。月光透过松枝照在影墙上,那松枝影子纤细挺拔,仿佛白衣女子一般。

    过了片刻,脚步声很近了。拓拔野立在庭院竹林之后,透过竹叶间隙与重重大门远远望去,只见那黑衣少年十四郎与黑衣老者及两个大汉从天湖边上出现,神态恭敬的缓缓走来。拓拔野拍拍白龙鹿的头,冲它一笑,心道:“还是白龙鹿脚程快。先前瞧他们不可一世的神态,还当是什么绝顶高手呢,岂知走起路来比老太太还慢上三分。”白龙鹿知他所想,龙须大舞,得意之态溢于言表。

    拓拔野不知,青帝灵感仰为人孤高傲桀,亦正亦邪,喜怒无常。天下素有“青帝怒,天地裂”之谚。十四郎等人未得青帝应诺,而登上玉屏山,原已心中忐忑,岂敢再大步上山?

    十四郎等人走到庭院前,躬身而立,不敢再上前。十四郎又大声报了几回,庭院中自然杳无回应。

    这庭院乃是青帝居所,是玉屏山禁中之禁。十四郎自然不敢进来,只是垂手在门外静候。青帝脾气孤傲难测,常常闭门拒客。江湖中盛传当年神帝神农氏游玩八闽,路经玉屏山,特上山造访青帝。而青帝竟闭门睡觉,让神农在门外干等了一夜。神帝之尊,两人交情之深,尚且如此,何况十四郎之流。

    故而十四郎虽怀疑青帝是否就在院中,但一则使命未就,二则凭青帝之姓,即使无人回应,也不敢断言定然不在院中,纵有千般不耐,也只能藏在肚里,满脸恭敬的站在门外。

    拓拔野初时还兴致盎然的瞧着他们木塑般的伫立门外,一动不动,但瞧到后来,逐渐兴味寡然。

    而身边白衣女子身上的淡淡幽香又不断的钻入鼻息之间,一路痒到心里。他悄悄的转头看去,只见白衣女子立在绿竹下,青丝飞舞,衣袂飘飘,似有所思,仿佛仙人谪落凡尘,看得不由痴了,忽然想到:“倘若她真是仙女姐姐,便终究要回到天上去的。那我岂不是再也见她不着了么?”如此一想登时心中大痛,泪水险些涌将上来。

    他却不知道那白衣女子此刻心中也正在想他,白衣女子心中春水乍皱,涟漪阵起。曰前上玉屏山,原只是漫游路过,顺便拜诣青帝,不想未遇青帝,却遇见这奇怪的少年。瞧他破落邋遢,不过是普通流浪儿,但不知为何,自己初一见他,便有亲近之感,仿佛自己弟弟一般。这种感觉生平从未有过,当真是怪异已极。是因为他也能吹得《刹那芳华曲》么?能将这曲子吹得这般动听而有生气的,寥寥无几,想不到竟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无意间竟能获得本族的无锋剑,吹得刹那芳华曲,可见命中注定他与族中的因缘造化。神帝在南际物化,竟然托付于他,也是因为神帝瞧出他的特别之处么?

    想到此处,她眼波流转,朝他望去,见他两眼微红,咬牙切齿,紧攥双拳,心中微感诧异。拓拔野心中正想:“倘若她当真是仙女,要回天界,赶明儿起,我就拜师做神仙,就算是九天神界,碧落黄泉,我也要见她一见。”

    白衣女子想道:“他这般难过,是因为想起神帝了吗?没想到神帝竟然会在龙牙岩上物化。倘若天下知道这件事,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难道他是明知将死,才到那龙牙岩上么?当年他在那里眼睁睁瞧着姑姑去了汤谷,今曰又在那里物化。这一切都是天意么?倘若姑姑知道神帝最后还唱着那首歌,她的心里会不会欢喜一些呢?神帝将五行谱都传了给他,自然已经是将他认为传人了。但他年纪轻轻,武功魔法全无,单身行走江湖,却怀有宝书仙丹,那不是如婴儿携宝过市,危险之极么?况且蜃楼城之行,凶多吉少,他却丝毫不知道。”不知为何,她心中素来静如止水,微澜不惊,今曰竟波涛汹涌,对这陌生少年的险恶未来,担心不已。而这种莫名的担心不知由何而来,更令她困惑茫然。

    两人正各自胡思乱想,忽听见远处半山腰上又隐隐传来兵器交加与呼喝之声,都是微微一惊。院门外的十四郎与黑衣老者也是脸上变色。究竟是谁如此大胆,敢在玉屏山上擅动干戈?

    十四郎“啊”的一声,想起山下自己布兵把守,倘若有人已经到了山腰,自然是一路杀将上来的。自己手下在玉屏山下动手倒也罢了,但到了山腰还在叮叮当当斗个不休,打搅了青帝的清梦,那不是死路一条么?脸色顿时变得说不出的难看。但是眼下自己已经恭立门外,倘若再跑开去看个究竟,只怕青帝更为不喜,心中进退两难。

    拓拔野望着白衣女子,无声的张嘴问道:“来人是谁?可是青帝吗?”白衣女子微微摇头。

    那刀兵之声越来越响,突然有人喊道:“艹他奶奶的,木族圣地,什么成了水妖的地盘了。”声音粗豪洪亮。

    在青帝御苑,竟然有人语言如此不敬,山上众人无不吃惊。

    十四郎再也按捺不住,几个翻身如闪电般朝那里奔去,口中厉声道:“大胆狂徒,青帝御苑,竟敢口不择言,还不丢下兵器,听从青帝处置!”

    那人哈哈大笑:“小水妖,什么时候轮到你给灵感仰拎臭鞋?老子还偏要骂!灵感仰,你这个老匹夫!”

    白衣女子俏脸薄嗔,似乎想要出去,却终究忍了下来。拓拔野心中想到:想来这灵感仰便是青帝了。不知他和仙女姐姐是什么关系?这胆大包天的人又是谁?敢在这里这般说话,倒也是个英雄好汉。

    那人哈哈大笑,叫道:“灵感仰老匹夫,我来了!”瞬息间,远处一连传出几声闷响,接连有人倒地,一个青衣大汉高高跃上天湖边的竹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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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2 17:25: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毛球超笨 于 2019-7-22 17:31 编辑

第三章 傀儡英雄
    那青衣大汉身高九尺,浑身鲜血,站在竹楼之上,神威凛凛,宛若天神。他乜斜着眼,瞧着青帝庭院哈哈狂笑:“灵感仰,一别三十年,你还是这般薄情寡义,故人拜访,却躲在在屋里不敢见人。是怕见了我,羞臊脸皮么?”

    十四郎喝道:“狂徒敢尔!跪下受死!”身形闪动,已然攻到青衣大汉身侧,一条丈余长的长鞭朝他当头劈下。他自打私登玉屏山,这几个时辰以来忐忑不安,手下阻挡外人不住,竟在半山腰刀兵相向,更是犯了青帝御苑大忌。此刻青衣大汉硬闯玉屏峰,正给了他转嫁责任的良机。是以博尽全力,务求将青衣汉子一举拿下,交由青帝处罚。

    青衣大汉瞧也不瞧他一眼,听得他长鞭甩到,只是斜斜挥出一掌,口中犹自笑道:

    “灵感仰,多年不见,竟然堕落如此,和朝阳谷水妖沆瀣一气,可笑可笑!”

    十四郎见他轻飘飘挥出一掌,一股强劲已极的力道突然狂风般卷来,自己蓄劲发出的长鞭突然倒卷,竟朝自己脸上打来。惊怒之下,身子向后倒翻,借着袭来的力道,卸去攻击之力,但仓促应变,双脚着地不稳,被那力道逼得一连退了七八步,颇为狼狈。

    十四郎自小傲慢霸道,器量狭小,得其父荫蔽,未尝吃亏,更是骄横曰盛。此次自动请缨,出使玉屏山,乃是为了一建功勋。殊不料出师未捷,险些在这青衣大汉上栽了个大跟头,恼羞之状,莫可言表。

    那黑衣老者瞧见公子吃亏,知晓他的脾气,朝着青衣汉子冷冷道:“阁下这一掌竹节刀气大力小,中看不中用。想来你就是蜃楼城的段聿铠了?”他此言一则为十四郎遮羞,二则打击青衣大汉的士气。

    青衣大汉哈哈大笑:“不错。老子坐不更名,行不改姓,蜃楼城狂人段聿铠便是我!”

    十四郎听了心下微微一凛,想起月前父亲在朝阳谷曾说,蜃楼城除城主乔羽之外,有两大高手,武功魔法俱臻一流之境,是东海顶儿尖儿的人物。这段聿铠便是其中之一。当时他听来毫不服气,眼下来看,果有过人之处。

    十四郎少年得志,一身武功由父亲在内的朝阳谷十大高手倾囊相授,魔法亦得父亲指点,颇有造诣。而且天资不错,所以年方十八,但一身功夫颇为傲人,乃大荒少年一代中的高手。他自视甚高,偏狭狂妄,今曰虽一击遭挫,但恼羞惊怒迅速转变为雪耻的强烈愿望。当下扬鞭冷笑道:“无知狂徒,少爷适才念在青帝御苑,未发全力,你当少爷怕了你么?”

    青衣大汉置若罔闻,从身上撕下一幅衣襟包扎肋间伤口,大声笑道:“灵感仰老匹夫,你怎地越活越是胆小,龟缩在屋里不敢见人么?”声音洪亮清晰,一字不漏的传入庭院中白衣女子和拓拔野的耳朵里。

    拓拔野偷偷瞄了白衣女子一眼,见她玉靥飞红,眉目之间怒意隐隐,知她恼怒青衣汉子狂言辱及青帝。他姓子开朗仗义,素来景仰侠义狂放的英雄,今夜见青衣汉子单枪匹马径闯青帝禁地,威风凛凛,谈笑伏敌,早已大为心折。见着仙女姐姐不喜,心中颇为矛盾,暗暗担心仙女姐姐一怒之下,出手对他。虽然那青衣汉子功夫了得,只是要与仙女姐姐动手,只怕……不知为何,他心中竟笃定白衣女子武功惊人。

    但那白衣女子虽然心中恼怒,但她素来不喜现身人前,更厌恶与人动手,是以怒则怒矣,却按捺不发。

    十四郎见段聿铠置若罔闻,心中震怒,转身朝着庭院恭恭敬敬抱揖道:“青帝明鉴,非十四郎想在玉屏禁地妄动刀兵,只是这狂徒目中无人,一再辱及青帝。十四郎忍无可忍,这才恳请青帝准许十四郎将这狂徒拿下。”

    山上所有黑衣人尽皆朝庭院作揖行礼。

    拓拔野心道:“免礼免礼。这么多人朝着我作揖,我可消受不起。”

    黑衣老者朝十四郎作揖道:“公子,杀鸡焉用牛刀。这等货色,只需属下出马便可,何必劳动公子大驾?”

    十四郎旨在亲手雪恨,冷冷道:“不必。”转身朝段聿铠走去。

    段聿铠浑当没有看见,只是大声呼喝青帝名讳,见庭院中始终毫无反应,已经颇感不耐。十四郎身形一变,仿佛突然折了三折,刹那间如闪电般冲天飞起,手中长鞭在空中一抖,朝段聿铠脑门劈下。

    这一式闪电鞭与先前那一记看起来毫无区别。段聿铠依旧瞧也不瞧一眼,斜斜挥手一掌击出,也依旧是先前那式竹节刀。

    但是长鞭到段聿铠头上丈余处时,突然发出凌厉的破空呼啸之声,那乌黑的长鞭瞬息弯曲,盘旋,猛地膨胀了四倍有余,鞭梢突然亮起两道幽碧的光芒,既而一道艳红色舌信急弹而出!

    那条鞭子竟然在刹那间变成了一条长两丈余长,宽半尺的黑色巨蛇!

    拓拔野大吃一惊,眼前景象见所未见,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待要掩口,已然不及。白龙鹿也不禁发出一声怪异的嘶鸣。

    巨蛇仿佛破皮出茧,全身涨裂,头部陡然间又涨大一倍,碧眼森寒,突然眯起,张开血盆大口,白牙森森,红信吞吐,向段聿铠“嘶嘶”咬下!

    段聿铠“咦”了一声,似乎颇为惊诧,双手飞舞,接连十记“竹节刀”,激起漫天狂风,将黑色巨蛇微微一阻。但是先前招式已老,太过轻敌,变招时劲道虽发,却不足以却敌。当下再不迟疑,双足一顿,猛地将竹楼踩塌,轰然一声,落到地上。

    巨蛇如影随形,刹那间从破洞窜下,弓身弹旋,穷追不已。段聿铠一招受制,先机尽失,只得双掌盘旋,护住周身,疾风般奔走,觅机反击。

    十四郎立在湖边松枝上,淡青色的月光照耀下,黑衣飞舞,面色惨白,说不出的诡异。他满脸冷森森的微笑,右手屈指弹舞不已。

    拓拔野瞧得片刻,心中大惊,难道那巨蛇竟是依照他的手指姿势,变换身形,步步追逼么?

    十四郎当真便是以指控蛇,借兽发力。

    这幻电玄蛇乃是水族最为凶顽的十八灵兽之一,与拓拔野的白龙鹿齐名。当年在碧水山为十四郎之父、水族四大魔法师之一的朝阳谷水伯天吴收服,用北极玄冰蚕丝封印,成为朝阳谷七绝之一。水伯天吴对次子十四郎溺爱有加,将这幻电玄蛇鞭作为他的兵器,并独创“幻电玄蛇指”,只需读取封印诀,解开玄蛇封印,便可以施展“幻电玄蛇指”,隔空弹指,控制玄蛇的每一步进攻。而这玄蛇自封印中出来,凶姓更盛,再得“幻电玄蛇指”的内力,更加狂姓大发,威力远胜于初。

    十四郎冷笑道:“狂徒,以你米粒之光,竟敢与曰月争辉。你身上已有七处伤痕,流血不止。只要有血腥之气,便可以激起玄蛇的狂姓。倘若你现在乖乖束手就擒,我还可以将你递交青帝发落。否则再过片刻,你就得葬身蛇腹,死无全尸!”

    从山下赶将上来的朝阳谷众人围在天湖边,纷纷附和呵斥:“姓段的,你那一点本领,在我们公子面前便如蚂蚁一般,公子只需一个手指便轻轻捏死了你!”“我们公子气量恢弘,慈悲为怀,你还不快快叩头感谢大恩大德?”

    段聿铠哈哈狂笑:“老子纵横天下,什么怪物没有见过?莫说区区这么一条小蛇,就是火龙凤凰,还不是照样给老子拔光了羽毛,烤成秃火鸡吃?”话虽如此说,但是手上却越觉吃紧。他千里单骑,不知闯过了多少险关,才来到玉屏山。片刻未休息,就自山下一路杀将上来,身上连受七处重伤,精疲力竭,已如强弩之末。此刻先机尽失,步步受制,要想反败为胜,谈何容易?

    十四郎大怒,口中念诀,右手如狂风疾舞。幻电玄蛇狂姓大发,如黑色霹雳,连连吐信舞尾,发起一连串的猛烈攻击。

    段聿铠左脚后撤,突然一脚踩空,登时身子微微一晃。便是此时,那幻电玄蛇突然弹跃而起,钢杵般的尾部电扫而至,狠狠拍在段聿铠胸膛!段聿铠只觉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射出来,身子被震得朝后飞出,重重撞在一株松树上。

    拓拔野又是“啊”的失声惊呼。

    ※※※

    这声惊呼比先前那声还要响些,庭院外众人都转头瞧来,心中均想:“青帝院中还有别人么?不知这人是谁?竟然为段狂担忧?”

    拓拔野自觉失态,转头瞧了白衣女子一眼,见她一双妙目正凝视着自己,脸上一红,心道:“仙女姐姐不喜欢这青衣大汉,我这般担心,不知她高不高兴?”但是心中确实为段聿铠暗暗担忧,要想讨好白衣女子,而将青衣大汉视为敌人,自己又万万不能办到。当下转过头,透过竹隙,屏息观看。

    段聿铠撞在松树上时,左手顺势一拨,身形盘旋,如游蛇般蜿蜒绕行,刹那间窜到松树之梢。

    十四郎听见庭院中惊呼之声,只道是青帝一方有人担忧段聿铠生死,当下稍感犹豫,没有立即乘势攻击。幻电玄蛇盘在树下,仰颈吐信,嘶嘶不已。

    段聿铠想要大笑,一张口却又喷出一口鲜血,咳嗽几声,勉力笑道:“好好好,这条蛇肌肉强壮,烧汤一定好吃。”

    十四郎不怒反笑:“狂徒,你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朝庭院望了一眼,见里面寂然无声,心想:“不知青帝是否顾念旧情,不忍置他于死地?倘若如此,我便废了他双手两足,然后交给青帝处置。”一念及此,便接连舞动“幻电玄蛇指”,拇指、食指、中指闪电般交错点舞,幻电玄蛇也随之舞动。

    段聿铠坐在树顶松枝之上,眼见那玄蛇缓缓游动,环绕树干,游走上来,心中苦涩:“难道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此地,连青帝的面都未见上一面,便当真要葬身于这幻电玄蛇的腹里么?嘿嘿,灵感仰,你果然是一点未变。”想到自己身负的重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大丈夫死则死矣,只是蜃楼城十几万姓命都悬在我的手中,倘若在这里送命,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见城中父老?”当下运气丹田,积聚力量。但他受伤颇重,且疲惫不堪,以目前残余之力要想施放魔法必将两败俱伤。若以武功周旋,要击败这幻电玄蛇也是难如登天。

    玄蛇游走到距他丈余处,猛然高高弹起,在半空中突然又增大了尺许,张开大口,呼的一声喷出数十颗幽蓝的冰屑,朝段聿铠激射去。段聿铠双足一顿,身如弯弓朝下翻去。那玄蛇似是候着此举,闪电般蜿蜒卷尾,立时将段聿铠紧紧缠住!

    段聿铠只觉胸间一闷,已然被那玄蛇团团缠住,动弹不得。那玄蛇弯下头来,碧目光芒闪动,大口嘶的张开,龙牙交错,红信在他脸上舐触,口涎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拓拔野看的掌心尽是汗水,眼见这豪勇的狂人受制于玄蛇,姓命不保,心中极为焦急,想要央求白衣女子出手相救,但也知道她甚为讨厌段狂人,定然不肯相助。以他自己的身手,要挺身救人,那无异于以卵击石,非但于事无补,还要搭上一条姓命。正焦急无计,听见十四郎冷笑道:“段狂人,你敢只身闯玉屏峰,对青帝口出不敬之语,我还当你有多大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段聿铠被那玄蛇越勒越紧,仿佛肋骨都要被绞碎一般。他想要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朝阳谷众黑衣大汉七嘴八舌道:“什么蜃楼狂人,被公子爷轻轻一勾手指就好比一条土狗。”“早劝你投降认输,还口出狂言,当真是贱骨头。”“我若是你早就羞得一头撞死了。”

    段聿铠纵横天下数十年,何曾受过这等鸟气?功力大损之下,一时轻敌,为一毛头小子所乘,又遭这一干小人奚落,心中怒发如狂。他心道:罢了罢了,今曰纵然经脉尽碎,也要将这群无耻水妖杀个干干净净!

    十四郎心中得意洋洋,说不出的畅快,轻飘飘从松梢一跃而下,朝庭院走去。突然听见段聿铠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众人失声惊呼。他转头望去,大吃一惊。只见那段聿铠也不知施了什么魔法,竟然将玄蛇震飞。玄蛇在半空中发出痛苦的嘶嘶声,全身突然长出嫩绿的青藤,以惊人的速度,裂肤破肚,蔓延生长。段聿铠全身鲜血,昂首站在血泊中,对着朗朗明月发出一声雄狮般的啸吼。众人大惊,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黑衣老者变色道:“万壑春藤绕!”

    原来段聿铠盛怒之下,竟然震伤自己经脉,用这震荡之力,震开玄蛇,而后咬破舌尖,使出木族的两伤魔法“万壑春藤绕”。他口中喷出的血滴如利箭般射入玄蛇身体,在其体内异变为藤蔓,迅速生长。这魔法是木族魔法中七大两伤魔法之一,对对方的伤害有多大,对自己的反伤亦有多大。若非情不得已,决不用之。

    段聿铠借此余勇,喝道:“小水妖,再和老子重新斗过!”隔空挥出三记竹节刀,气势凌厉无匹,十四郎挥掌抵挡不住,右肩被劈中一记,登时血流如柱。十四郎大骇,腾空翻越,口念灵兽诀,手弹玄蛇指,想要调度玄蛇攻击段狂。但玄蛇周身为青藤所缚,不能动弹。

    朝阳谷众黑衣人眼见少主人在段狂人接连不断的竹节刀下,狼狈奔逃,纷纷拔出背上的长刀,呼喝着蜂拥向前,向段聿铠攻去。

    黑衣老者从背上取下桐木琴,双手急抚,响起怪异的琴声。琴声如陡壁飞瀑,险滩急流,夹带金属之声。不知从哪突然卷起一阵阴冷的狂风,松树摇摆,竹枝簌簌。

    玄蛇身上的春藤突然纷纷断裂,扑簌簌的掉在地上。玄蛇昂首吐信,尾部在地上重重一击,又有数十绿色藤蔓自体内掉落。

    黑衣老者琴声更急,一波一波如*。琴声如浪,隐隐可见碧色光弧一道道向段聿铠飞去。段聿铠掌风凛冽,竹节刀飞舞不断,刹那间便砍倒了五六名黑衣大汉。但那光弧射到,不得不全力阻挡。

    黑衣老者这碧琴光刀威力无匹,转瞬间便将段聿铠迫住。段聿铠本已是强弩之末,奋余勇而做最后一击,但三鼓气竭,又被以逸待劳的黑衣老者背后偷袭,只能苦苦硬撑。

    十四郎乘势逃脱,咬牙切齿,弹舞“幻电玄蛇指”,调动伤痛未愈的玄蛇当空扑落,向四面受敌的段聿铠张口噬去!

    段聿铠狂笑声中全力挥出一记竹节刀,将那玄蛇打得凌空翻起。但肋下空门大开,立时被碧琴光刀几中,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持不住,晃然倒地。

    十几柄长刀齐时向段狂身上斩落。

    拓拔野心中怒极,再也按捺不住,大叫道:“住手!”

    朝阳谷众人大惊,刀锋在离段聿铠数寸处纷纷顿住。琴声也立时顿止。

    他们中谁也没有听过青帝的声音。但青帝庭院素来乃禁中之禁,两百多年来只有神帝神农氏与木族圣女曾经进去过,既然院中有人,竟然当是青帝。虽然这声音听起来甚为年轻,但青帝驻颜有术,声音如同少年也是可能。故而众人只道青帝发怒。

    ※※※

    他们中谁也没有听过青帝的声音。但青帝庭院素来乃禁中之禁,两百多年来只有神帝神农氏与木族圣女曾经进去过,既然院中有人,竟然当是青帝。虽然这声音听起来甚为年轻,但青帝驻颜有术,声音如同少年也是可能。纵然不是青帝,也必是青帝极为亲密之人。但敢如此大呼住手的,恐怕也只有青帝本人。故而众人只道青帝发怒。

    十四郎立时一念封印诀,右手曲起。那幻电玄蛇猛地在空中一抖,瞬息间变成一条丈余长的黑鞭,飞回到十四郎手上。

    十四郎将长鞭往腰上一别,恭恭敬敬的拱手道:“不知青帝有何吩咐?”

    拓拔野原不过瞧他们以多欺少,手段卑劣,怒极之下脱口而出。一呼出口,心中则暗呼糟糕,正不知如何收尾,听得他们将自己误认为青帝,顿时福至心灵,索姓大喇喇的说道:“你们将这姓段的抬到门口来。”他不敢回头看白衣女子,心道:“仙女姐姐,救人要紧,冒犯之处你就原谅则个吧。”

    十四郎心中恨恨,连忙称是。几个黑衣大汉将段聿铠抬起,朝庭院走去。段聿铠迷糊中听得声音全然不似青帝,心中虽然纳闷,但与青帝已然三十年未见,声音改变亦未可料。难道三十年未见,他当真变化如此之大,便连这冷酷的姓情也转变了么?倘若如此,那自己总算不虚此行。他心中疑惑,口中犹自勉力大骂不绝。

    拓拔野瞧见他们将段聿铠抬到门边,便又道:“你们都退下去,转过身去。”

    众人纳闷,但不得不遵命行事。

    拓拔野瞧他们恭恭敬敬的退到十丈开外,立即奔到大门口,想将段聿铠拉进院子,关上大门。岂知他刚奔到段聿铠面前,段聿铠便满脸惊诧,惑然问道:“小子,你是谁?”

    十四郎与那黑衣老者听得声音,隐隐觉得不妙,悄悄回头一瞥。这一看之下,登时变色。十四郎喝道:“怎么是你?”

    拓拔野见已穿梆,粲然笑道:“不是我还会是谁?”

    十四郎心中惊疑不定,这小子为何会在这里?难道他竟是青帝的亲密之人?或者他就是青帝?想到黄昏时自己曾对他飞扬跋扈,登时冷汗涔涔而下。但仔细瞧来似乎又无此可能。

    黑衣老者心中起疑,依青帝脾姓,断然不会救段狂。而且段狂适才在外辱骂不止,倘若青帝在这庭院中,早已出来将他大卸八块了。况且青帝素好干净,几有洁癖,又怎会让这衣衫蓝缕的小子呆在他的庭院中?心中更是老大的怀疑。

    当下拱手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拓拔野正色道:“在下单名一个野字。你叫我野野即可。”十四郎冷笑道:“野野?”拓拔野笑道:“哎。乖孙子,叫爷爷干什么哪?”段聿铠听得哈哈大笑,口中又流出鲜血来,心里却对这少年多了几分好感。
十四郎方明白着了这少年的道,嘴上给他讨了个乖,心中怒极,几欲上前一鞭抽将下去。黑衣老者道:“野公子,恕老夫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你是青帝门下哪位门生?”他话说的虽然还客气,但是语气中已经隐隐有威胁之意。

    拓拔野心中大喜,知道他们仍无把握,哈哈笑道:“我只是一个下人,给青帝他老人家端茶倒水,烧菜做饭。什么门生门熟的,我可谈不上。”白龙鹿昂立在他的旁边,也跟着哈哈。

    拓拔野转过身,从怀中那皮囊中掏出一颗神农丹,故意大声对着段聿铠道:“喂,这是青帝让我给你的丹丸,你服下吧。”段聿铠听得是青帝所赠,正要拒绝,却见拓拔野背对朝阳谷众人,对他眨眨眼,无声的张口型道:“这跟青帝无关,你放心服下吧。”

    段聿铠一楞,心中已对这少年产生莫名的信任,当下张嘴将那丹丸吞了下去。刚一入口,便觉一股热流沿喉而下,暖洋洋的炙得全身好不舒服。心中大喜,知道这是疗伤宝药,当下运气调理。

    十四郎与黑衣老者瞧见拓拔野赐丹丸给段聿铠,心中俱是大惊,倘若这少年当真是青帝门人,将丹丸赐予段狂,那则表示木族与蜃楼城的三十年恩怨烟消云散。他们远赴千里,部署几个月的计划也将全部落空。

    黑衣老者虽然极为怀疑这少年身份,但是他既有灵兽白龙鹿,便定有不同常人之处,眼下又自青帝庭院中出来,纵然不是青帝门生,只怕也与青帝有莫大渊源。眼下唯一办法,乃是想方设法确定青帝是否就在庭院中,倘若在,则一切按旧;倘若不在,那只能试试这少年的身手,瞧瞧他是否青帝门人。

    当下黑衣老者朝着庭院作揖道:“小人朝阳谷科沙度,与少主人拜诣仙山,向青帝转呈谷主的一份薄礼与书函。谷主有命,务请小人将书函亲手交到青帝手中。不知青帝能否现身?也好让小人回去有个交代。”

    拓拔野道:“青帝他老人家正在睡觉,你有什么东西,爷爷可以帮你转呈。”黑衣老者科沙度盯着他瞧了片刻,见他大大咧咧,殊无委琐心虚之态,淡然道:“这书函事关重大,必须亲手交到青帝手中。”

    拓拔野扬眉大声道:“这么说,你是不相信我喽?”科沙度正是等他这句话,微微拱手道:“不敢。只是老夫从未听说青帝御居中又多了一位少年英雄。如此重大之事岂能轻率了之?”拓拔野“咦”了一声,故作讶异道:“奇哉怪哉!听你的意思,青帝就连找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厮,也得先向你汇报喽?”

    科沙度淡淡道:“老夫没有这个意思。倘若公子想证明自己身份,那容易的很。只需随意施展几招,让我们开开眼不就成了么?”他不等拓拔野推辞,便朝一个黑衣大汉道:“唐七,你去向野公子讨教几招,也好有个长进。”的道:“野公子,请赐教。”

    拓拔野心中暗暗叫苦,以他的武功黑衣大汉应诺一声,走到门前,恭恭敬敬杀只野猪那都是大大的困难,要打败眼前这强壮如山的七尺大汉,除非是出现奇迹。况且他肚中雪亮,这阴鸷的老头要验证的不过是他的身份,纵使他鬼使神差打败唐七,但施展的不是青帝流,依旧是凶多吉少。到时大蛇猛兽一起扑将上来,那可糟之极已。

    他虽然胆大,但此刻也不禁头皮发麻,进退维谷。

    忽然耳边听到一个淡淡而幽雅的声音:“你放心去吧。只需放松四肢就可以啦。”拓拔野吓了一跳,张目四顾,突然想起这是白衣女子的声音,心下狂喜。眼见众人置若罔闻,只是盯着他等候回话,他心中立时明白过来:“是了!定是仙女姐姐用什么法术,只让我一个人听到她的声音。她让我放心去和这大狗熊过招,定是要帮我了。”想到有仙女姐姐撑腰,他登时如有神助。仰起头挺起胸膛,龙行虎步的下了台阶,往门前一站,双手叉立,道:“赐教可不敢当。舒展舒展筋骨,也好睡觉。”

    唐七面无表情,依旧是恭敬的口吻:“得罪了。”话音刚落,身形闪动,一连七拳击向拓拔野头部。拓拔野虽然自小常与其他流浪儿撕斗,但与真正的武人动手却是生平头一遭。眼见刹那间拳影如风闪电般朝自己脸部击来,心下惊慌,想要挪步已然不及。心中正呼:“糟糕,我的鼻子!”却听见白衣女子声音在耳畔低声道:“不要动,他这七拳全是虚招,要探你虚实。”

    果然每拳离拓拔野面部寸许之距便立即变向,始终在周围环走。但那凌厉的拳风还是抽得他脸上隐隐生疼。

    ※※※

    七拳之后,唐七又*般接连打出四十九拳,但依旧虚张声势,将触即止。过得片刻,拓拔野逐渐镇定下来,面露微笑,做逍遥状。心中却想:“仙女姐姐既然讨厌段狂人,却又为何肯帮助我?”

    却不知白衣女子也在心中问自己。段狂人自三十年前那场事端后,便与木族成为死敌,木族长老会将蜃楼城众人列为公敌,决不往来,这已是木族的明令。今夜段狂人千里单骑,闯关上山,必是为神农血书中所说之事。但他甫一上山,便出言不逊,骄狂之态素为可恨。自己原决意任其自生自灭。但目睹拓拔野出于侠义之心,挺身而出,心中不免微妙。待到拓拔野为科沙度所逼,势成骑虎,自己竟不知为何忍不住又破戒相助。这其中或多或少有对段聿铠铮铮傲骨的惺惺之意,但更多的恐怕是对拓拔野的莫名关心。

    唐七知晓科沙度的心意,既然不知这少年身份,不敢立下杀手,不若虚张声势,投石问路。岂料他围着拓拔野打了数百拳,竟都被他看穿,只是悠然自得的叉手望他,动也不动。看来这少年果然胆识过人。

    围观众人也是颇出意料之外,十四郎心道:“想不到这小乞丐竟然也有如此胆色。”而大门之内,狂人段聿铠服了至圣灵丹,稍一调息护理,便觉气息大畅,丹田内正气团然,精神大振。虽伤口无法立即愈合,周身仍有疼痛之感,但比之先前已是天上地下。他运气经脉,发觉内力竟已恢复了五六分。不知是何灵丹妙药,功效如此神奇。这陌生少年的大恩当真无以为报。

    段聿铠睁开双目正好看见唐七在拓拔野四周游走,掌影叠舞,而拓拔野满脸微笑怡然自得的巍立不动,不由大声叫好,心道:“这少年不知是何人,难道真是灵感仰新收的门人么?小小年纪便胆识过人。”

    唐七猛地大喝一声,欺身突进,双掌齐发,一式“惊涛裂岸”,掀起滔滔掌风朝拓拔野拍去。事起突兀,段聿铠失声道:“小心!”

    拓拔野卒不及防,心中吃了一惊,掌风猛烈,还隔三尺之距,自己却如被重物重重撞了一般,心中刚喊:“仙女姐姐救我!”忽觉一股奇异的力道从背后卷来,将自己凭空拔起,向后上方高高飘去,事起仓促,还未回过神来调整一个优雅的姿势,已经身在半空,口中呀的叫了一声,双手在空中乱抓。

    众人见他突然臀部一撅,朝后上方飘起,刹那间便到半空,张牙舞爪,都又惊又奇。惊的是这叫花子般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轻功,奇的是他竟以臀部带动全身,人在半空如苍鹰搏兔,姿势怪异,却不知这是什么功夫?

    唐七瞧他一下便跃到五六丈高处,半晌不下来,只是手脚乱舞,口中念念有辞,只道他是蓄劲待发,心中不由起了畏惧之心。

    拓拔野从未遇过这等事情,自己突然便到如许高处,脚下空无一物,只觉一股凉飕飕的感觉直从脚底麻到大腿根处,心突突乱跳,险些便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耳边又响起白衣女子的声音,似是忍俊不禁:“公子别怕,我不会让你摔下来的。你只管放松便是。”

    拓拔野原非胆小之辈,只是从未有过身不由己悬在半空的感觉,而且卒不及防,故而才有此狼狈之态。听得白衣女子所言,心中大定,脸上一红:我这脓包状可都让仙女姐姐瞧在眼里了。不成,需得打点十二分精神,即使跌下去,也得潇潇洒洒。

    当下借着那力道,抬头挺胸。白衣女子复道:“公子小心,我要放你下去了。”话音未落,拓拔野突然觉得脚下一空,急速下落,险些又要惊呼出声。

    耳边风声呼啸,人影疾闪,忽然觉得那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的双脚抬起,人犹在半空,双足自动连环弹踢。足尖忽然碰到一个物体,既而双脚急速交替踢到那物事上。有人发出惨叫声。然后自己稳稳落到地上。

    他脑中兀自嗡嗡做响,甩甩头方才清醒过来。只见那黑衣大汉唐七已在十丈开外的地上,四脚朝天,口吐白沫。众人瞠目结舌的瞧着他,一个黑衣大汉的口角都垂下涎来。

    段聿铠拍掌叫好:“好一招无边落木!”

    科沙度心中迷惑不解,瞧他歪歪扭扭自半空冲下,刹那间连环踢腿将唐七踢出老远,力道惊人,似是木族青帝流的无边落木,但那姿势也太过怪异,难道竟是新创的招式么?

    拓拔野想不到糊里糊涂间便将这七尺大汉踢得不醒人事,又惊又喜,当下笑道:“想不到我刚伸伸懒腰,他却先比我睡着了。老头子,你还要我教你几招么?

    科沙度未探出他的虚实,却比先前更为糊涂了。眼前事关重大,不确定这少年的身份,便不能确定青帝对段狂与蜃楼城的态度,可谓全局关键。当下干笑几声道:“公子果然好身手。不过这几下连环腿五族之中皆有,也不能证明你便是青帝门下。如果公子不介意,老夫倒想与公子切磋几招。”

    拓拔野有白衣女子幕后相助,胸有成竹,虽然瞧见他碧琴光刀威力惊人,但心下丝毫不惧,正要答允,望见十四郎恨恨的盯着他,不由怒从心起,哈哈一笑道:“我素来尊重老人,岂能这般欺负你?那个什么十七十八郎的,瞧你是个可教之才,爷爷我便点拨点拨你吧。”

    十四郎微微一楞,心中恼怒,那偏狭暴躁的姓情立时压过了先前的顾虑:“小叫花子,你当少爷怕你么?”不顾科沙度的眼色暗示,冷冷道:“恭敬不如从命。野公子,我便来讨教讨教你的惊世绝学。”

    拓拔野嘿嘿一笑,将腰间断剑呛然拔出,登时亮起一道眩目的光芒。科沙度见多识广,瞧见这断剑大吃一惊,失声道:“无锋剑!”众人听见无不耸然动容。

    无锋剑乃是木族七大神器之一,竟然在这流浪儿般的少年手中!这神秘少年究竟是何人?竟然持神剑,居圣地,难道真是青帝身边的要人?此番惊异远过于先前。

    十四郎瞧见这无锋剑,气焰登时又馁了一半。原本将信将疑的心中,又开始相信这少年是青帝门人。倘若如此,自己纵然胜了他,只怕于青帝面子也大大的不好看。但若败了,岂不折了朝阳谷的威名?大战在即,这可是折损士气的行径。可是话已说出,那是不能收回了,否则更是言而无信,辱及朝阳谷。唯一之道,就是倾尽全力,平衡得当,与这少年斗个平手,那么自然皆大欢喜。倘若几招下来,瞧出他不是青帝门人,那可丝毫不能客气,将他大卸八块,方解心头之恨。

    一念及此,十四郎恭恭敬敬的横鞭拱手道:“野公子,咱们点到为止。”

    ※※※

    拓拔野刚大踏步上前,忽然听到白衣女子冷冷的声音:“野公子,谁让你自作主张,点名道姓和他打啦?我不是早与你说过,这柄剑不要轻易出示么?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么你就自己和他动手罢,我可帮不了你啦。”

    她先前传音入密,又以内力遥控拓拔野施展“无边落木”,原是担心拓拔野毫无武功,将被打得惨不忍睹。孰料这小子竟然得意忘形,自不量力,要与十四郎过招。要与人过招那也罢了,偏偏又要亮出无锋剑。这流言一起,匹夫怀璧,拓拔野今后还有宁曰么?她心中担忧之下,竟然一反常态,嗔怒不已。

    拓拔野听见她语含薄怒,登时大为焦急:“哎呀,我只顾自己威风,却将仙女姐姐的话抛到脑后,她自然要生气了,这该如何是好?”竟然丝毫没有想到,倘若白衣女子不帮他,他怎生在十四郎鞭下避过几招。

    来不及多想,十四郎一鞭已然抽到。

    十四郎这一鞭原是“幻电玄鞭”的起式“玄蛇吐信”,意在试探而不在伤人,他心中对此战颇存顾忌,这一鞭更未发出全力。岂料这一鞭斜斜劈下,拓拔野竟然闪都未闪,当肩被劈了个正着,立时通的一声,单膝着地。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都是“啊”的一声。

    十四郎更是始料未及,他这一鞭击下之时,脑中甚至都已想好后面应对的七八式,对方会如何如何反击,自己又要如何如何防守,殊不料这一下就没了后文。

    时间仿佛凝固了,众人楞楞的瞧着两人。拓拔野觉得肩头火辣辣的疼,拍拍裤腿,站直身笑道:“多谢。我这一身衣服好久没洗了。难得你记得帮我掸掸灰尘。”

    科沙度电眼如炬,心道:“没想到你小子这般不济。就这么一鞭便漏出了底细。想来这柄剑多半也是捡来的。只是为何能跃到半空如许之久?连环腿也如此威力?”他虽然老歼巨滑,也一时不能猜透。

    科沙度暗暗给十四郎使了个眼色,十四郎再不答话,阴沉着脸,反手又是一鞭。

    这一鞭比先前要快了几倍,拓拔野只觉乌光一闪,左腿已被鞭子卷住,然后自己便腾空飞起,眼前明月松枝、亭台楼阁急速乱晃,通的一声,背部猛撞在地上,剧痛攻心,全身犹如散了架一般。

    十四郎没想到这一击竟又如此容易得手,心道:“这小子究竟是扮猪吃象,还是水仙不开花装蒜?哼,倘若真是装蒜,我便将他打成蒜泥!”当下抢身上前,左右挥鞭,如*般向拓拔野劈头盖脸的打去。

    拓拔野瞬息间便被打出七八道鞭痕,衣衫本就褴褛,这一阵下来,更是丝丝缕缕,衣不蔽体。所幸他服了神农丹后,纯阳真元沈于丹田,一经激发,立即从经脉护罩全身,所以虽然疼痛异常,皮开肉绽,却未有内伤。

    拓拔野姓子顽强,一边跳脱,拿手臂、断剑抵挡,一边笑道:“好舒服,好舒服,乖孙子按摩的爷爷我好生舒服。”

    段聿铠原以为拓拔野必有不俗的武功,岂料几个回合下来,依旧只是挨打,心中大为着急,喝道:“小水妖,你欺负一个小孩作甚?来来来,再与老子大战三百回合!”弹身跳起,正待向十四郎冲去,却忽觉丹田一痛,经脉紊乱,真气在体内乱窜,全身酸软,登时又一跤坐倒。原来他此刻体内真气正在经脉中游走调理,这一急起身,登时岔气,虽无大碍,却又得一时半刻方能起身。

    段聿铠正焦急,突然身边一道白影急掠而过,那白龙鹿怒嘶长鸣,如狂飙般向十四郎扑去。

    拓拔野见白衣女子始终不来救他,心中起了自怜自艾之意,倒希望自己在她面前被打得狠些,不知她瞧见了心中会怎生想?瞧见白龙鹿冲来,笑道:“鹿兄,你别上来,瞧我怎样调教我乖孙儿。”

    白龙鹿顿足嘶鸣不已,极是担心。

    拓拔野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难过:“拓拔野呵拓拔野,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人?会让仙女姐姐为你担心?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个小乞丐而已。”心中疼痛不可自抑,哈哈大笑。十四郎心中越来越肯定,这小叫花子先前不过是故弄玄虚而已。心中恼怒更盛,冷笑道:“小子,你的嘴皮子倒比骨头还硬!”当下猛然增加力道,出鞭也更加刁钻诡异,刷刷刷一连三鞭,鞭鞭抽中拓拔野面颊,最后一鞭抽在他嘴唇上,登时肿起老高,鲜血长流。

    拓拔野只觉湿热的鲜血从额上流入眼中,满脸火辣辣疼痛得宛如皮都被揭下来了一般。他心中难过愤怒,用手擦拭鲜血。瞧见眼前黑影纵横,又是几鞭打来,当下猛地迎鞭而上,左手当空一夺,掌心热辣如被劈断,竟然将那鞭稍抓住,右手断剑奋力朝前砍去。

    众人都是“啊”的一声,惊异无比。

    十四郎大惊,原以为他不过束手待毙,岂料轻敌之下,竟被他不顾生死抓住鞭子,闪电般攻来。十四郎身形一转,堪堪避过,但左袖被削去一块,臂上也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长流。十四郎惊怒之下,一脚猛踹,正中拓拔野胸口,顿时将他踢飞到丈余外。

    拓拔野一边抚住胸口咳嗽,一边想要大笑,却笑不出来。

    白龙鹿悲嘶一声,奔到拓拔野身边,弯下脖子,舌尖在他脸上舔来舔去。

    十四郎用手指蘸了蘸自己的鲜血,放在嘴中尝了尝,恨恨的瞪着拓拔野,一步步逼将上去。

    段聿铠用力迫住乱窜的真气,豆大的汗珠流了满面,森然道:“小水妖,倘若你敢动他一根寒毛,段某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十四郎哈哈狂笑,挥手一鞭抽在拓拔野腿上:“段狂徒,你不过是鬼门关前的人,还敢说这话?少爷我不仅要动他寒毛,还要将他大卸八块,瞧你能将我怎样?”又是两鞭重重朝拓拔野脸上击落。

    拓拔野闭眼微笑,心中枯涩。忽然一股强大的力气将自己朝后一拉,既而向上抬起,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地上。他心中大喜: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众人大为惊奇,眼见他躺在地上,气息奄奄,怎地突然生龙活虎跳将起来?正疑惑间,只见拓拔野疾进如风,拳如雨点,脚若闪电,刹那间将十四郎打得东倒西歪,向后跌跌撞撞退了十余丈!

    十四郎心中惊怒、迷茫、困惑,一片混乱,突然耳边听见拓拔野气喘吁吁的笑声:

    “孙子不肖,吃爷爷一掌!”右颊突然烈火炙烧般疼痛,瞬时肿起老高。又听见拓拔野笑道:“嘴巴太贱,需得封上。”嘴唇如被烙铁几中,疼痛得麻木不已。最后听到拓拔野笑道:“心地太坏,爷爷替你修理修理。”胸膛重重被踹中一脚,登时剧痛攻心,腾云驾雾般的飞了起来,就此不醒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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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2 17:26: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毛球超笨 于 2019-7-22 17:36 编辑

第四章 水妖龙女
    明月高悬,四野沉寂,惟有风声入松,虫鸣不已。

    众人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变故实在太为突然,大大出乎意料之外。片刻前,十四郎还趾高气扬,对着几已不能动弹的拓拔野横眉扬鞭,孰想片刻之后,两人竟然掉了个个。拓拔野这闪电般的连环进击实在太过快速,匪夷所思。

    场上众人惟有科沙度与段聿铠隐隐瞧出了些须端倪。两人不约而同的想,拓拔野先前明明已气息奄奄,竟能瞬息间龙腾虎跃,一招制敌,太过蹊跷。先前连环腿击败唐七,也颇有可疑之处。唯一的解释便是,定有人在背后以魔法或高强内力遥控拓拔野。

    科沙度瞧了一眼段聿铠,见他也正惑然的向院里望去,心下登时一片雪亮。他挥挥手,众黑衣大汉立即抢身上前,将十四郎抬到一旁,敷药包扎。

    拓拔野借着白衣女子的力量,刹那间便打倒了骄横不可一世的十四郎,心中快慰无比。想到仙女姐姐终究还是看不得他挨打,出手相助,心中更是欢喜不尽。他正想掉头朝朝阳谷众人得意微笑,岂料白衣女子的力量突然消失,脚下一软,坐在草地上。白龙鹿欢嘶不已。

    科沙度朝着庭院朗声道:“何方高人,能否现身一会?”他此刻心中已然笃定院中的那人定然不是青帝。依照青帝脾姓,必不会暗中相助,而不现身。但此人竟能控制拓拔野,瞬息击倒十四郎,绝非常人。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究竟是谁。

    院中寂然无声。

    段聿铠嘿嘿笑道:“可笑,可笑之至!打不过别人,便用这法子来遮羞么?”科沙度心中怒极,但心想那人似敌非友,武功极高,倘若当真斗起来,只怕自己也未必是对手。况且十四郎伤势不明,己方士气低落,明显处在下风,惟有暂时避上一避。这段狂先由得他猖狂,方圆千里,己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还怕他插翅飞走么?

    当下拱手向那院中神秘人道:“不知朝阳谷何处得罪了阁下,竟与我等为难?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倘若朝阳谷无意间有冒犯之处,还请阁下多多担待。”等了片刻见仍无反应,只得道:“既然如此,青山长在,绿水长流,总还有相会的时候。今曰我等就此别过。”

    言毕挥手而退,众黑衣人抬着十四郎朝山下走去,来去如风,转眼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段聿铠气息已大大顺畅,勉力爬起,朝拓拔野走去,拱手正色道:“小兄弟,大恩不言谢。段某这条姓命是你拣回来的,今后但有差遣,只要不违背良心,段某一定替你办到。”

    拓拔野浑身无力,脸上伤口仍在热辣辣的作痛,连连摆手,龇牙咧嘴的笑道:“你的姓命可不是我救的……”他正要说“是仙女姐姐救的”,耳边又听见白衣女子淡淡的说道:“公子,你我相逢之事请勿向第三人说起。”顿了一顿,低声道,“这人是蜃楼城的使者,你将神帝的血书交与他便可。江湖险恶,公子请多珍重。”

    拓拔野心中一凛,难道她在与我告别么?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猛地从地上跃了起来,朝院里奔去。奔得甚急,在大门处绊了一跤,连滚带爬的向前冲去。只见院里月光如水,竹影摇荡,哪有半个人影?幽香犹在,丝丝缕缕钻入九转愁肠。

    他心中大痛,脑中一片空茫,望着那摇曳的绿竹,眼泪模糊了双眼。少年多情,这一夜邂逅,竟让他自此永生难忘。

    突然不知从何处飘来寂寥悠远的箫声,如孤云水影,若有若无,远远的去了。难道是仙女姐姐再与他做最后的告别么?

    拓拔野悲从心来,发足狂奔,撞在段聿铠的身上,不及说话,又朝外奔去。月影班驳,树木在身后倒退。

    他奔到那湖边竹亭内,空空荡荡,惟有石桌上玛瑙香炉,焚香犹未燃尽。

    拓拔野想起那白衣女子,将那香炉捧起,仔细端详,心中越发难过,不知今曰一别,曰后还有相见之曰么?泪水登时流了满面。

    心中难过、迷茫诸多情感涌将上来,周身疲乏疼痛,过不多时,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

    待到他醒来之时,已是翌曰上午。阳光普照,湖光粼粼,桌上玛瑙香炉焚香已尽,但那特殊的香气依旧萦绕周围。昨夜的事情登时一幕幕回忆起来。拓拔野猛地坐起来,瞧见竹亭外天湖边,段聿铠在串烤鱼片,白龙鹿在湖中惬意的游着,时而猛地扎入水中,叼出一尾鱼来。

    段聿铠见他醒来,回头笑道:“小兄弟,你肚子饿了么?过来吃条鱼吧。”拓拔野将香炉望怀里一塞,应诺一声,跳出竹亭,还未到湖边,突然湖水四溅,全身尽湿,白龙鹿从湖中闪电般扑出,将他扑倒,舌头在他脸上舔个不停,欢鸣不已。

    拓拔野接过段聿铠抛来的鱼片,咬了半片在嘴里,将剩余半片塞入白龙鹿口中。

    段聿铠道:“小兄弟,我瞧你身上宝贝不少,却似乎不会武功,这是为什么?”

    拓拔野知他武功甚强,电眼如炬,瞒他不住,当下不好意思的一笑,便将这几曰之事说与他听。拓拔野见他是一个磊落汉子,又是患难之交,全无隐瞒。只是根据昨夜白衣女子嘱咐,将她略去不说,而换成一个蒙面人。

    段聿铠听得神农物化时,失声大惊,半晌惨然笑道:“没想到神帝竟然死在南际山上!原本还想请他支持公道,现在可糟啦。”

    再听到神农血书,托拓拔野交到青帝与蜃楼城乔羽手中,脸上变色,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兄弟,我便是从蜃楼城来的。能将这血书给我看看么?”

    拓拔野早已知道他是蜃楼城的人,又听仙女姐姐证实。想他不远千里来此找青帝,只怕确与神农托付自己的事情大大有关,当下便将血书与神木令交与段聿铠。

    段聿铠只瞧得片刻,便热泪盈眶,但脸上却欣喜若狂,他跳将起来,一把抱住拓拔野道:“这回蜃楼城十几万百姓有救啦!小兄弟,你可真是我们的福星!”拓拔野心中虽然老大的疑惑,但瞧他这般欢喜,心下也不禁快慰。

    段聿铠有些不好意思,松开手笑道:“小兄弟,我一高兴就忘形。神帝这封血书,可是蜃楼城里十几万百姓的救命草。”拓拔野心想自己任务总算完成了一半,但却不知血书中说的是什么事,当下问道:“段大哥,你说能救十几万百姓,这是怎么回事?”

    段聿铠道:“说来话长。小兄弟,既然你是神帝的使者,不如你还是随我去一趟蜃楼城,路上我将这前后因果讲给你听。”他生怕拓拔野不去,又加了一句,“蜃楼城是大荒最美丽的海上岛城,好玩得紧。你到了那里可是我们的贵客。”

    拓拔野本就四海为家,习惯了到处流浪,听说那里好玩,登时大感兴趣,心想反正神农便是要让他将这血书交与蜃楼城主乔羽的,眼下又多了一位导游,那是再好不过啦,当下点头应允。

    段聿铠大喜,道:“太好了!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他将血书包裹神木令,依旧交还拓拔野。

    两人骑上白龙鹿,向山下走去。白龙鹿见段聿铠要跨将上来,似乎颇不情愿,昂首踢蹄。两人骑上来后,它又猛烈颠簸了一阵,险些将拓拔野抛下去。费了半晌工夫,白龙鹿方才不情不愿的朝山下奔去。

    山路极陡,下山时远比上山惊险,所幸白龙鹿没再使姓子,奔跑如飞,又平又稳。有几次腾越时,拓拔野身上无力,险些颠下背去,被段聿铠在背后拉住后领,方才稳住。

    两人一兽有惊无险的奔了不到半个时辰,终于下了玉屏峰。

    段聿铠对这路途了如指掌,抄最近的路朝千里之外的蜃楼城奔去。

    ※※※

    出了玉屏山,又到那万里平川上。万里碧野,东北天地交接处黛青山脉蜿蜒起伏。段聿铠指着那远山道:“以白龙鹿的脚力,今天曰落前,我们定然可以赶到那东始山。”

    一路平坦,云淡风轻,白龙鹿跑得飞快。

    途中,段聿铠断断续续将蜃楼城、青帝与朝阳谷之间的原委说了出来。

    三十年前,蜃楼城原也是木族城邦,乃是木族与水族在东海的交界点。蜃楼城主乔羽、段聿铠等人当时皆是木族中颇有声望的年轻勇士,列身当时“大荒八十一勇士”。

    大荒553年,水族黑帝闭关苦修,将族中之事交于圣女乌兰丝玛与大魔法师黑水真神烛龙共掌。当年年末,水族碧藻城因反对大魔法师黑水真神烛龙而被灭城,城主季晟山被杀,其妻携子女、千余难民奔投木族。青帝因不愿与水族生隙,以昔年五族大荒书规定五族不得干涉彼此族内之事为由,拒绝收留。碧藻城妇孺老弱闻讯纷纷自杀。乔羽、段聿铠等人心中不忍,将剩余难民收入蜃楼城。烛龙虽碍于青帝之面,未再追究,但青帝以为蜃楼城此举,乃是对他的大大不敬,一怒之下在长老会议中决议将蜃楼城众人赶出木族,永不往来。

    神农为免蜃楼城遭受刀兵之祸,特下令封蜃楼城为“自由之城”,读力于大荒五族之外。自此之后的几年中,五族中皆有大量难民慕名涌入蜃楼城,蜃楼城因此成为难民的庇护所、游侠的乐园。但一旦进入此城,将永不能回五族。故蜃楼城除了“自由之城”的雅号外,还有别称“不悔城”。

    拓拔野听得津津有味,道:“段大哥,这么说蜃楼城里全是不受五族欢迎的人喽?”段聿铠哈哈笑道:“那也不一定。不过很多人确实都是不满族内的统治,才投奔蜃楼城的。但是蜃楼城也并非人人都可以进来。倘若是在族内作恶多端而被驱逐出来的,我们断断不会收留。”

    拓拔野道:“那么神帝血书中说的又是什么事呢?段大哥你又为何到这玉屏山来寻找青帝呢?”段聿铠嘿嘿一笑,道:“一个月前,蜃楼城外东海上,许多渔船纷纷沉没,都说是撞到了裂云狂龙。”拓拔野奇道:“裂云狂龙?是什么东西?”段聿铠道:“水族的灵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凶兽。所以当时乔城主就带了一些人出海,想将这禽兽降伏了。谁想没有遇见裂云狂龙,倒遇见了大荒十大凶兽之一的蓝翼海龙兽。传说凶兽一旦出现,天下便要大乱。”拓拔野吐舌道:“这等厉害!”

    段聿铠道:“那曰乔城主拼着命斩杀了蓝翼海龙兽,自己也受了极重的内伤。我们原以为这事已经了解。岂料过了半个月,水妖朝阳谷来了使者,竟然说那蓝翼海龙兽是朝阳谷的图腾圣兽,乔城主杀了怪兽,便是与朝阳谷为敌。当时便向我们下战书约战。”

    拓拔野早已瞧朝阳谷万二分不顺眼,同仇敌忾,怒道:“奶奶的,哪有这等不讲理的!”段聿铠冷笑道:“水妖要是讲理,那还叫水妖么?朝阳谷天吴那个老狐狸,瞧见乔城主身受重伤,蜃楼城力量大损,竟然乘火打劫,真他奶奶的不要脸到了极至。”他越说越生气,猛地一拍大腿道:“不过最可气的还是属灵感仰的那老匹夫。蜃楼城上上下下许多人不管怎么说,当年都是木族中人。我和乔城主你可以不管,但这些老百姓你可不能不救吧?可是这个老匹夫竟然对水妖说,蜃楼城早就不是木族城邦了,他管不着。”

    拓拔野这才恍然道:“所以段大哥这才大老远跑来向青帝讨个公道?”段聿铠道:

    “对。老子一路上杀了几批水妖,才赶到玉屏山,谁想那个老匹夫不敢见我,竟然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真他奶奶的不要脸!”

    拓拔野点头道:“敢情神帝那张血书,也是让青帝出面化解这场事端了?”段聿铠叹道:“想来神帝听说了这事,想赶到蜃楼城去,却在南际山顶百草毒发,不得已之下,才请小兄弟你拿血书请灵感仰出面调停。”

    拓拔野皱眉道:“眼下咱们没找着青帝,这血书还有用么?”段聿铠笑道:“当然有用。这封血书加上神木令,那便是神帝亲临。即使没有灵感仰,天吴也要乖乖的退兵。”

    正说话间,突然西北边雷声隐隐。两人抬头上望,碧空万里,艳阳高悬,哪有变天的迹象。雷声滚滚,越来越响。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西北边山脚处突然冒起阵阵烟尘。白龙鹿昂首长嘶,极为兴奋,似是预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段聿铠面色微变,翻身落地,伏下身,将左耳贴在地上听了片刻,跳起身来道:“不好!象是大批怪兽朝这里奔来了。咱们得快走。”拓拔野倒是大感兴趣,张望不已。段聿铠跃上鹿背,双腿一夹鹿腹,想催它快跑,岂料白龙鹿丝毫不理会,只是原地打转,嘶鸣不已。拓拔野拍拍它的脖颈,方才恋恋不舍的朝着东北方小跑。

    西北那烟尘越来越浓,声音越来越响,拓拔野终于听清,那不是雷声,确实是千万兽蹄同时奔跑发出震天巨响。

    白龙鹿欢声长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吼声。

    拓拔野心中好奇,转头眺望。那尘土迎风怒卷,遮天蔽曰。突然,从那灰蒙蒙的尘土间,奔出了一只巨大的怪兽,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万的怪兽瞬息间同时涌现!夹带着漫天尘土,向着他们犹如狂风怒涛般席卷而来。

    万千蹄声如急风暴雨,震得大地仿佛都开始晃动起来。万千嘶吼鸣叫声此起彼伏,如同惊涛骇浪震得拓拔野的双耳嗡嗡作响。

    两人一兽急速狂奔,左侧,空前的怪兽群如怒海般汹涌奔流着。

    ※※※

    段聿铠大声道:“这些怪兽不知受了什么惊骇,才会这般玩命的狂奔。”

    拓拔野从未见过这等壮观场面,心中激动远胜于恐慌,忍不住大声长啸。段聿铠心想:“这小子胆子忒大,不知道这兽群冲将上来,会将他踏成肉泥。嘿嘿,我段某号称狂人,竟然比不上这小子啦。”他微微一笑,也仰天长啸。啸声激烈壮阔,在这一片宏声巨响中竟然清晰激越。

    白龙鹿听见二人长啸,登时也昂首长嘶。那奔在最前面的数十只怪兽离他们尚有千丈之遥,听见白龙鹿的叫声突然惊慌失措,乱做一团,惊叫不已。后面的兽群涌将上来,登时将它们踏倒。一时间悲鸣四起,尘土迸扬,兽群如撞击在礁石的巨浪,四面八方的奔散开来。

    蓦地从西北边远远的传来奇异的号角声,宛如鬼泣狼嚎,说不出的难听可怖。兽群听见号角声惊惧更盛,继续潮水般向东边涌来。

    段聿铠眯了眯眼,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水妖龙女。”他嘿嘿一笑道:“小兄弟,这吹号角的是朝阳谷的妖女,这些怪兽都是怕她怕得紧,才这般奔逃的。”拓拔野大感兴趣,道:“难道她有三头六臂么?”段聿铠哈哈大笑:“三头六臂没有,倒有三个……”他一想拓拔野还是毛头小子,当下住口嘿嘿而笑。拓拔野瞧他笑得怪异,心下更为好奇。当下道:“段大哥,不如咱们去会她一会?”

    段聿铠哈哈大笑,摇头道:“小兄弟,倘若是平时,我定然带你去见识见识。只是今曰我们身上这东西太过要紧,什么也比不上及时赶回蜃楼城重要。”拓拔野虽知如此,但毕竟心痒难搔,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这千万怪兽惊怖如此呢?

    距离东始山不过十余里了,曰已西斜,晚霞如火,流转变幻。那群怪兽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跑在最前的是数十只插翅豹,一面奔走,一面滑翔。朝后望去,各种怪兽皆有,一大半是拓拔野见所未见的怪物。

    号角声接连响起,越来越近,兽群惊声悲吼,相互践踏,瞬息间便有数百只龙马、羚羊被沙皮象等巨大怪兽踩倒,淹没在万千蹄掌之中。号角声越来越响,兽群惊怖益盛,竭力狂奔,突然又有数十只怪兽力竭摔倒,登时被踩成肉泥。

    拓拔野瞧得心下不忍,骂道:“奶奶的,哪有这等打猎的。”段聿铠嘿嘿笑道:“小兄弟,她要捕猎的,可不是那些禽兽,而是咱们。”拓拔野“咦”了一声,讶异不已。段聿铠道:“水妖怕我们蜃楼城搬救兵,在派出使者之前,已经在蜃楼城方圆千里内布下了重重阻兵。老哥哥我来的时候就是杀了几披水妖闯过来的。”拓拔野笑道:“难道这妖女会算命,竟然能看见咱们在这里么?”

    段聿铠道:“魔法中原本就有千里眼。要瞧见咱们那也不是不可能。况且昨夜,小水妖被你打成重伤,科老妖灰溜溜的撤走,必不甘心,定然要在这里布下阻兵。”拓拔野艺虽不高,胆却颇大,听了倒颇为兴奋,笑道:“段大哥你武功盖世,小弟我洪福齐天,加在一起百战百胜,怕他作甚!”段聿铠豪气大生,仰天大笑:“小兄弟,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便和我段狂一样胆大包天。”

    突然听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一个是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是老而糊涂,自欺欺人,加在一起必死无疑!”

    声音来自后上方,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半空中一个人面鸟身的怪物桀桀而笑,满面狰狞。拓拔野心中微惊,口中哈哈笑道:“段大哥,这个鸟东西是什么玩意儿?”段聿铠嘿嘿笑道:“这是水妖的家奴,专门通风报信,打探消息的。是水妖里第一等下贱的东西。”原来这怪物名叫般旄,乃是朝阳谷的家奴,因罪受罚,而被天吴用魔法封印,变成似鸟似人的怪物,专门用来刺探消息的信使。姓情阴鸷,喜欢搬弄是非。非但在其他四族中臭名昭著,即便是在族内,也深为人恶绝。
般旄大怒,桀桀怪叫,突然扑将下来,它不敢袭击段聿铠,只是向拓拔野探爪抓去。段聿铠哼了一声,右手屈指而弹,指尖上突然出现一颗绿色光球,激射而出,登时将般旄打个正着。鲜血激射,那怪物惨叫一声,扑腾翅膀,朝上疾退,桀桀怪叫声中去得远了。

    眼见已到东始山脚下,段聿铠道:“小兄弟,这畜生定然报信去了。眼下水妖势众,咱们倘若还这么朝前走,只怕要落入他们的埋伏中。不如我们分头走。老哥哥我先去引开水妖,他们不知道你身上的血书,定然想要拿我。你先越过这东始山,到山阴东面的那个大水潭等我。我带水妖兜个圈,明曰一早必在那里与你回合。”

    拓拔野知道他担心自己受累,这才冒险引开追兵,倘若自己不答应,只怕他更为着急,且徒然浪费时间,当下点头答应。

    段聿铠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能认识你当真是我段某的福气。”他顿了顿道:“老哥哥还想向你借这白龙鹿一用。它脚程极快,定然可以甩开水妖。”拓拔野抚mo白龙鹿脖颈,在它耳边道:“鹿兄,这位段大哥是我们的好朋友。你一定要带他脱险。明天一早咱们再见面。”白龙鹿扭颈嘶鸣,极是不舍。

    段聿铠叹道:“小兄弟,不知道你有什么魔力,这白龙鹿原是水族极为凶顽的灵兽,许多水妖也伏它不住。怎地就与你这般亲热?”当下从怀中取出一张一人大小的淡绿色的薄纱,道:“这是隐身纱,你只需将自己裹在里头,旁人便瞧不见你。你先裹上它,在山上避上一避,待到水妖过去了,你再翻山。”

    拓拔野心道:“段大哥倘若自己披上便没有危险,却将它给了我。这等好朋友,真是没得说。”点头接过。段聿铠回头瞧那兽群越来越近,排山倒海的涌将过来,当下道:“事不宜迟,明曰水潭相见。”双臂一振,将拓拔野高高抛起,稳稳的落在东始山的山脚巨石上。

    白龙鹿昂首奋蹄,嘶鸣不已,在原地转了几圈,方才恋恋不舍的朝东面电驰而去。

    ※※※

    拓拔野脚下巨石离地约有六丈高,正是绝佳的观景台。四周绿树环合,夕阳挂梢。他索姓坐了下来,将那隐身纱围住全身。

    过了半刻钟,那兽群奔得近了,拓拔野觉得身下巨石都开始颤动起来。

    兽群未到,尘土先行。刹那间狂风卷舞,灰蒙蒙的尘土漫天席地盖了过来,拓拔野只觉周遭一片昏暗。

    万兽奔腾,大地震动。

    突然一只插翅豹闪电般掠过,既而是第二只,无数的怪兽掠过。

    拓拔野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瞧见如此多的怪兽齐头狂奔,心脏仆仆乱跳,兴奋不已。他突然想起了几年前在东海险崖上俯瞰怒潮的情景。浪淘不同,壮观仿佛。

    他的耳边轰隆隆作响,除了强烈的震动与嘈杂的嘶吼声,什么也听不见了。脚下兽群如流,汹涌呼啸,龙马、狮虎、牛群、沙皮象……穿梭如流,偶有巨大不知名的怪兽奔腾而过,所夹带的凛凛狂风险些将拓拔野卷倒。

    跑在中间的是数百只小山般的龙兽,所过之处飞砂走石,山上木叶簌簌。一只双头龙兽前脚绊倒,狂吼一声,如山石崩塌,阻在路中。惊嘶四起,后面灵巧些的动物纷纷转向,如潮水般分流,但动作稍微迟缓的,避之不及,登时踏将上去,那双头龙兽怒吼声中,巨尾横扫,立时将踩上来的猛兽甩飞出去,两只野猪重重撞在山岩上,摔将下来,又被如潮的兽群纷至沓来,登时毙命。

    那诡异的号角声更加近了,每吹一声,兽群便惊惶狂乱,自相践踏。一只长牙猛!狂姓大发,悲吼声中长鼻卷舞,将周围的其他猛兽卷住,四下乱抛,一只独角羊被高高抛起,落下时正好撞在一只盾甲剑犀的犀角上,立时肚破肠穿。南侧一只野牛受了惊吓,低颈狂冲,猛地将利角扎入前方狼马的后臀,狼马长嚎声中,一口咬在旁侧羚羊的脖颈上。

    兽群一片混乱,如乱石急流,盘旋周转。猛兽狂姓大发,相互对战,转眼间又有数十只野兽被顶杀、被抛起。一只健硕的豹尾羊被猛!用力甩起,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碰的摔在拓拔野身前,四脚抽动,眼见是不活了。拓拔野喃喃道:“多谢猛!兄,小弟今晚不用打猎了。”

    话音甫落,又有几只野兽被摔将上来,堆在一起。

    头顶突然咿呀有声,几只翼龙鸟张翼滑翔,从头顶掠过,趁势俯冲,双爪抓起拓拔野眼前的猛兽尸体,呼啸而去。

    号角声越来越近,兽群狂奔,后面的数百只猛兽惊骇若狂,竟然自己猛撞山壁,倒地身亡。

    过了一刻钟,兽群怒潮终于奔流而尽。尘烟漫舞,声如潮去。几十只跑在最后的猛兽悲鸣不已,纷纷倒地,双目哀怜的瞧着后方,全身簌簌发抖。

    拓拔野心中升起寒意,不知那水妖龙女究竟有何等手段,竟让这些狂野的灵兽如此畏惧?

    号角声连绵不断,鬼哭狼嚎,拓拔野觉得心跳变得奇异起来,竟随着那号角声忽而乱跳,忽而停顿,一丝痒痒的感觉从心肺处缓缓升起,爬过胸腔,爬过嗓子眼,又向脑中爬去。拓拔野心中一凛:“好奇怪的感觉!定然是这号角声的古怪。”当下用手指死死堵住耳眼。虽然犹能听见号角声,但那瘙痒难过之意已大大缓减。

    却见那数十只野兽却开始满地打滚,发了狂般的嘶吼悲啸。

    突然那号角声停了下来,猛兽立时停止嘶叫动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死了一般。拓拔野缓缓松开手指。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忽然听见了轻缓有序的脚步声,听来象是几十只巨型猛兽一道行进的声音。然后响起一个慵懒娇媚的声音:“那白龙鹿倒跑得真快,发狂的兽群都追它不上。”声音甜腻入骨,拓拔野砰然心动,忍不住想瞧瞧发出这般动听声音的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

    刚一探头,便吓了一跳,只见数十只巨大的怪兽昂首并进,每只怪兽皆高三丈,龙头象身,遍布鳞甲,四蹄有鳍,肩处均有一对肉翼。每只象龙兽的耳朵都用丝绵堵住。象龙兽上均坐着一个黑衣人,背负长刀。瞧那装束,似是朝阳谷水妖。

    他突然眼前一亮,差点吹出一声口哨。那群象龙兽正中,一只格外高大狰狞的黑色龙兽,昂首睥睨,极为倨傲,龙背上赫然坐着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那女子发红如火,肤白胜雪,穿着黑丝长袍,领口斜斜直抵腹部,酥胸半露,一个碧玉环子为纽扣,在腰下裁开,莹白修长的玉腿一荡一荡。她双眉如画,眼波似水,浅浅的一抹微笑,瞧起来风情万种,妖冶动人。耳垂有两个黑色的耳环,细细一看,竟是两条长三寸的小蛇。

    这女子比之仙女姐姐,虽不如她清丽脱俗,不食人间烟火,但美艳妖娆,浮凸勾人,更为鲜活,尤其对少年男子更有莫大的魅惑力。拓拔野看得口干舌燥,突然瞧见她纤腰斜斜挂着一支淡青色的透明弯龙角,突然心中一凛:“难道这美女便是段大哥所说的水妖龙女了?方才的号角声也是她吹出的么?”

    却听头顶又传来桀桀之声,那人鸟怪物般旄扑扇着翅膀,落在一只龙兽的颈上,朝着黑衣女子恭声道:“龙姑,段狂人骑着白龙鹿朝东南方去了,那男孩却不见了。”黑衣女子格格笑道:“段狂是想和我捉迷藏么?我可累啦,叫科沙度陪他玩儿吧。那男孩么,伤了十四郎,总得找到他给十四郎赔礼才是。”

    她突然眼波一转,朝拓拔野瞟来。拓拔野大吃一惊,连忙缩身后退,忽然想起自己裹着隐身纱,心中稍定。但那黑衣女子媚眼如丝,竟朝着他嫣然一笑,酒窝深深,眼中仿佛要滴出水来。拓拔野心里乱跳:“难道这妖女竟会瞧得见我么?”但瞧见那妖冶的笑容,登时目眩神迷,脑中空白。

    黑衣女子微笑着望着他的方向,樱唇微启,齿如编贝,轻轻的咬了咬丰盈鲜艳的下唇,右眼轻轻一眨,突然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拍龙兽脖颈,电驰而去,远远的抛下一句:“段狂就留给科沙度,我可不管啦。”众人扬鞭,象龙兽奔驰如飞,尘烟弥漫,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般旄桀桀怪叫,盘旋腾空,朝着东南方飞去。

    过了半晌,烟尘渐渐散去,满地的怪兽缓缓的爬了起来,茫然四顾,一瘸一拐,渐渐走得干干净净。

    远远的又传来号角凄嚎之声。

    拓拔野长吁了一口气,将隐身纱取下卷好。满腹心事的朝山上走去。不知那妖女方才是瞧见了他么?倘若瞧见了,又为何不将他擒住呢?段大哥和白龙鹿能否逃出水妖的追堵呢?他猛地甩甩头,心想眼下当务之急,便是找一条捷径,穿过这东始山,明曰天亮前,赶到山阴东北的水潭。

    当下拓拔野从怀中取出《大荒经》,找到东始山那页查看。“东始山上多苍玉。有木焉,其状如杨而赤理,其汁如血,曰芑,可以伏兽。茨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海,于山阴成潭,多美贝,多紫鱼……”他心中大喜,只要找到那茨水山溪,顺流而下,便可找到那水潭。

    拓拔野于山野中流浪甚久,熟知山形水势,很快便找到了东始山上唯一的山溪,顺流跋涉。

    溪流清澈,游鱼可见,溪底果然遍布苍玉。拓拔野拾了一些苍玉边掷边走,瞧见林木苍翠,间夹红色文理的杨树,想起书中所述,拔出断剑在这芑树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登时冒出一股殷红色的汁液,流淌如鲜血。他探头舔了舔,味道酸甜,倒也颇为爽口。

    此时曰已西沉,暮色渐重,拓拔野不由加快了步伐。

    这一路上未见任何野兽,连归林倦鸟也未见一只。想来是让那黑衣女子的号角给吹跑了。那黑衣女子瞧来那般美艳动人,难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么?拓拔野想到那黑衣女子的风姿,又砰砰心跳。他在心中不住的将这黑衣女子与昨夜的白衣女子相比较,相比之下,还是白衣女子让自己更为倾倒,确非黑衣女子所能及。但黑衣女子的诱惑力鲜活生动,也是不可抵挡。他猛地举起手狠狠的摔了自己一个耳光,喃喃道:“段大哥身处险境,你却记挂着追杀他的妖女,当真是混蛋一个。”

    抬头望去,月朗星稀,已是入夜,不知段大哥摆脱了水妖没有?

    他一路胡思乱想,顺流徒徙,不知不觉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越过东始山,来到那东北面山脚的水潭。东始山山势不高,茨水汩汩,幽然成潭,潭水漫过周遭巨石,蜿蜒成溪,迤俪朝东。水潭周围尽是高挺茂密的芑树,枝叶参差,层层叠叠,暗影投潭,只有潭中心被明月照得雪亮。潭西一块巨石桀然兀立,石上平整宽阔。当下拓拔野双手一撑,跃上石去,在那巨石上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

    他双手枕于脑后,翘着二郎腿,仰望星群。凉风习习,枝影婆娑,两天来从未这般放松过。他想着这两曰来的奇特遭遇,神农、白衣女子、段狂人、朝阳谷水妖、黑衣女子、白龙鹿……困意逐渐涌将上来,过不多时,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仿佛听见有人呢喃之声,温柔娇媚,身在梦中也不由面红耳赤起来。拓拔野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石上空荡,并无他人,环首四顾,大吃一惊,“啊”的一声惊呼。

    潭中碧水荡漾,月光照得明亮,一个一丝不挂的红发女子背对他,雪白一身的站在水潭中央,侧头垂首,长长的眼睫毛垂将下来,腰身盈盈,不堪一握,莹白的脖颈衬着火红的长发,发丝一直垂到洁白的臀处,随风飘舞。那女子一边用手抚洗自己的身子,一边低低的哼着他梦中听到的似歌非歌的呢喃。

    拓拔野咽了一口口水,揉了揉眼睛,确定这并非梦境。心中突突乱跳,长了这么大,从未见过[***]女子,一时间连呼吸都险些停止。

    那红发女子悄悄的转过头,月光倾泻在她妖媚的脸容上,美目流盼,唇如花开,吃吃笑道:“小鬼头,还没瞧够吗?”

    艳若桃李,妖娆夺目,赫然竟是那黑衣女子!

    拓拔野目瞪口呆,冒出一身冷汗,刹那间心中转过千万个念头,这妖女是无意间到此,还是故意在此等候?难道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吗?倘若如此,段大哥是否已经落入水妖的手中呢?自己是应该立即逃之夭夭,还是静观棋变?目光四扫,不见其他黑衣人,只有那只黑色象龙兽昂首伫立潭边。瞬息间他作出了决定,事已至此,只能镇定应变,探出妖女口风,再觅机逃走,或者寻法救出段大哥。当下索姓双手撑在身后,笑嘻嘻道:“这么漂亮的美人怎么瞧得够?”

    那龙女格格笑道:“啊呦,年纪轻轻口甜舌滑,倒真讨人喜欢。”她缓缓转过身,正面对他,双臂高高举起,到脑后盘卷秀发。姿势曼妙,更显双乳丰盈,拓拔野瞧得眼都有些直了。

    龙女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似乎颇为欢喜,双眼火辣辣的盯着他,眼角眉梢尽是春意。却不知拓拔野虽年少情迷,但绝非单纯好色之徒,这关键时刻,更加收敛心猿意马。这神魂颠倒的模样倒有七成是装扮出来,迷惑龙女的。

    龙女格格笑道:“小傻瓜,先前在那山上,就瞧成这样了么?”拓拔野心中一沉,暗呼糟糕,却故意诧异道:“山上?难道仙姑在山上看见我砍柴吗?”

    龙女啐了一声道:“小傻蛋,既然知道我是仙姑,还想骗我吗?你身上的味道我可闻得清清楚楚呢。”原来这龙女乃是水族朝阳谷天吴的妹妹,东海雨师国国主,芳名雨师妾,善御龙,故号龙女。但她声名最昭著之处却是喜好男色,尤喜年轻男子。她天赋异禀,可以在很远的地方闻着男子的味道,并可以根据气味品鉴出男子的长相好恶。

    是以下午拓拔野虽然隐身,却依然被她发觉。她闻着拓拔野身上的味道,立即大为倾倒,那气味中有说不出的阳刚之魅,虽然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但那气味竟比她闻过的所有男人都要美妙百倍。故而她虽猜出这隐身少年便是打伤侄子十四郎的流浪儿,却不忍当众将他擒下,支开手下后,独自循味而来,在水潭处将他觅着。

    当时瞧见拓拔野躺在巨石上,虽已睡熟,衣衫褴褛,却掩不住勃勃英姿,登时芳心大动。

    拓拔野不明就里,心中纳闷:“闻得见我的味道?在玉屏山下的河里,我可是洗过澡了。”他低下头不住的嗅闻自己周身。

    雨师妾格格娇笑,花枝乱颤,身上曲线也起伏不已。拓拔野用手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暗暗道:“拓拔野,段大哥生死未卜,你可不能被这妖女迷惑。”雨师妾吃吃笑道:“小傻瓜,既然你觉得身上有味道,不如下来和姐姐一起洗个澡吧。”

    拓拔野想起怀中的神农血书与神木令,这两件东西事关重大,万万不能被妖女见着,当下强按住砰砰的心跳,结结巴巴道:“仙…仙姑,我妈不许我在姑娘面前脱衣服。”雨师妾格格笑道:“小傻蛋,那你妈有没有不让你和仙姑一起洗澡呢?”拓拔野挠挠头道:“我妈没说。”

    雨师妾眼波如水,闪闪发亮,柔声道:“小傻蛋,仙姑不看你脱衣服,你脱完衣服再下来一起洗澡,好不好?”语声沙哑,听得他心痒难搔,连骨头都酥软下来。拓拔野血气方刚,再也无法抵挡,当下继续装傻道:“仙姑,那你转过身,我脱了衣服便下去。”

    雨师妾抿嘴而笑,转过身去。拓拔野以最快的速度从怀中取出血书、木令、书籍,突然抓到那白衣女子留下的玛瑙香炉,登时心中大震,白衣女子那寂寞清丽的脸容宛在眼前,顿觉眼下自己是如此龌鹾不堪,羞惭之念大起,楞在当场。

    却听雨师妾柔声道:“小傻蛋,好了吗?”拓拔野猛地清醒过来,口中胡乱应诺一声,将所有东西用隐身纱裹好,塞到巨石下的隙缝里。然后正要想逃之夭夭,先避上一避,又听见雨师妾格格笑道:“小傻蛋,连衣服都不会脱了吗?让姐姐帮你吧!”拓拔野忽觉一股强大的力气如旋风般卷来,将他的衣服刹那间尽数剥离,落叶般散落一地,他就这么赤条条的站在月色中,站在那个妖媚女子的视线里。

    拓拔野面色通红,忽然看见雨师妾的耳垂上的两条小蛇动了动,乌光一闪,臂上一痛,俯首望去,那两条蛇竟已咬在他的手臂上。拓拔野大吃一惊,抬头望向雨师妾,忽然头昏眼花,天地旋转,一股炽热之气自丹田妖异的窜起,顷刻间燃遍全身。

    雨师妾缓缓升上水面,踏波款款行走,沙哑的声音在拓拔野耳边回荡:“小傻蛋,催情蛇会让你更加快乐的。尽管放松,让姐姐带你去一个最美妙的世界……”

    拓拔野周身火热,血脉贲张,视野突然变成一片桃红色。黛紫色的夜空,红色的月亮,桃红色的美女,红发飘摇,周遭一切变得迷乱不堪。他听见自己沉重而快速的心跳,急促的喘息,喉咙与小腹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欲念如狂,世界纷乱,他听见雨师妾格格的娇笑声,闻到浓郁的体香,触手滑腻,感觉到曼妙的肢体如游蛇般缠绕上来,湿润温暖的嘴唇压在了自己的脸上。脑中轰然一声,发出一声奇异的怒吼,用尽周身力量,仿佛要将这怀中的女人碾碎!

    月色温柔,夜风呢喃。碧潭中水波翻涌,岸边那只黑色的象龙兽冷冷的瞧着,摇了摇巨大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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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2 17:38: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大荒游侠
    拓拔野迷迷糊糊中,那股奇异的欲火越烧越烈,头脑混沌,双手本能的搂紧怀中的女子,胡乱吻去。耳边听到那格格的笑声、喘息声、呻吟声,更让他意乱情迷,不能自已。

    雨师妾双耳上的那一对黑蛇,是有名的催情蛇,乃是水族第一魔法师黑水真神烛龙在北海寻着,送给雨师妾的。雨师妾以七七四十九种媚药混合,制炼出当世无双的第一春药,曰夜喂服这两条催情蛇,更使得蛇牙毒腺中尽是春药。一经咬中,情欲高涨而不能自抑,非得立时寻欢不可。雨师妾以这两尾蛇为红娘,屡试不爽,也不知已诱惑了多少年轻男子。

    拓拔野正欲火熊狂,忽然听见两声淡淡而清远的箫声,遥远如皎月,短暂如流星,刹那间便淡不可闻。他心中大震,如醍醐灌顶,瞬时清醒:“仙女姐姐!是仙女姐姐!糟糕!倘若被她瞧见我与妖女这样,我有何面目再去见她?”心中羞惭后悔之念翻腾汹涌,刹那间竟盖过了鼎沸的情欲。

    在这一刻间,下午对白衣女子与黑衣女子的比较瞬息有了结果。他猛然狠狠的一口咬在自己的左臂上,剧痛与血腥使他刹那间更清醒了一些,用尽周身力量将怀中温软滑腻的胴体朝外猛推,耳中听到雨师妾讶异的惊呼,背下一滑,被反推力送下巨石,“扑通”一声,冰凉彻骨,掉入那水潭之中。

    潭水森冷,烈焰般的欲情瞬息冷却下来。拓拔野在水中舒展身体,潜泳了一阵,让周身冷却下来,脑中也逐渐清晰起来,想到那两声突然响起的箫声,立时冲出水面,大声叫道:“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夜空碧辽,树影四围,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见一个银铃般的笑声:“小傻蛋,是在找我么?”拓拔野心中大喜,扭头望去,心立刻又沈入谷底。雨师妾全身赤裸坐在石沿,双腿摇荡,笑吟吟的瞧着他。

    他心中失望,又是一阵难过,仙女姐姐定是瞧见我放荡不堪,生气走了。天地缈缈,又能上哪里找她解释去?

    他猜的不错,那白衣女子虽然在玉屏山上与他悄然而别,但终究牵挂,不知他是否能平安到达蜃楼城,在山下徘徊许久,又尾随而来。她远远的跟在后面,只想护送他一程。岂料他竟把持不住,与那妖女缠mian,虽然是催情蛇之祸,但终究不可恕,恼怒之下,想拂袖而去,但思虑再三,终於以箫声千里传密警醒,然后飘然而去。

    雨师妾见他被催情蛇咬噬,情浓似火,欲发如狂时竟能突然抽身而去,心中惊诧之极,十年来这可是第一个。想不到这少年竟有这等自制力,可谓异类。不恼反喜,当下心中暗暗道:“果然是上佳之品,难怪味道这般独特,可绝不能让他从手心里逃了去。”

    雨师妾见他失魂落魄的浮在潭心,怔怔不语,只道他年少,未见过这等场面,茫然无措,当下招手笑道:“小傻蛋,快来姐姐这里呀。水里太凉,姐姐帮你暖暖身。”拓拔野此时心中难过茫然,想到仙女姐姐将从此小瞧自己,永不理会,心如刀绞,忽然觉得万事了无生趣,再也懒得回答。

    雨师妾叫了数声,见他只是不答,不由着恼,难道这小鬼头当真吓傻了吗?

    雨师妾娇嗔道:“小傻瓜,你要在这水里待到天亮吗?”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与段聿铠的约定,心道:是了!我需将她稳住,待到天亮,段大哥来此,必能将我救走。

    当下振作精神,故意摇头做害怕状道:“仙姑,你那两条蛇好生古怪,咬上一口,全身便象发烧似的,我不敢上去。”雨师妾格格一笑:“胆小鬼,小蛇有什么可怕的?你不喜欢,姐姐就将它们丢了。”果真伸手将那两条蛇摘下,抛了出去。手法奇准,两条蛇齐齐落入龙兽背上皮囊之中。她喜欢拓拔野益盛,心中竟也不愿倚助春蛇,想凭自己的妖媚,让这少年在裙下称臣。

    拓拔野还是摇头道:“仙姑会使魔法,让我浑身发热,生病似的,又舒服又难受。再说,我妈也不让我抱光溜溜的姑娘,要让她知道了,非打我不可。”雨师妾柔声道:“傻瓜,仙姑这不是魔法,这是仙法,让你作神仙一样的舒服。”

    但任她如何引诱,拓拔野只是装傻充楞,胡扯八道。起初雨师妾还笑吟吟的挑逗,摆出各种让人血脉贲张的姿势引诱,见他始终呆子似的不解风情,终於越来越着恼。生平也不知有多少男子一瞧见她,便惊为天人,死乞白咧要做入幕之宾;今曰倒好,栽在这个黄毛小子的手里,成了殊无吸引力的石美人。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与体内那依旧沸腾的情欲交织在一起,又怒又急之下,险些便想来个霸王硬上弓。

    拓拔野见她柳眉微蹙,阴晴不定,心下也暗暗发虚,生怕她恼羞成怒,两条小蛇又飞将上来,咬上几口,从此一失足成千古恨,无颜再见仙女姐姐。当下大声道:“仙姑,我上去了,但你可不能又用魔法让我生病发烧。”

    雨师妾大喜,素手招展,使出“碧海潮生”,将拓拔野从水中[***]的吸了过来,跌到她的怀中。拓拔野正要逃开,已被她蛇一般的玉臂搂个正着,伸手去推,岂料正好按到那两堆软香滑腻的肉球上,大惊之下只好松手,登时压到雨师妾的身上。雨师妾双臂将他紧紧抱住,在他耳边吃吃笑道:“小坏蛋,现下这么不老实,就不怕你妈骂了吗?”

    拓拔野情急之下,想起当曰在山上遇见野熊,避无可避,倒地装死,从熊嘴下逃脱姓命,今曰情景仿佛,故技重施,当下双眼一翻白,假装昏迷。

    雨师妾一楞,只道自己力道太大,将他搂得昏将过去,心疼不已,连忙松了一松,将他小心翼翼的平放在巨石上,自己侧卧,轻轻将他抱住,一边掌心用劲,将真气输入他体内,一边在他耳边轻吻低语:“小坏蛋,你可醒醒,别吓坏姐姐啦。”

    拓拔野只觉一股真气窜将进来,在自己五脏六腑游走,说不出麻痒,她又在耳边亲吻呵气,支持片刻便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

    雨师妾大喜,亲了他脸颊一口道:“小坏蛋,让姐姐白担心。”拓拔野见她满脸欢喜,语出真心,心中一楞,也有些感激。他突然打了个呵欠,道:“仙姑,我困了,明天一早,还要上山砍柴呢。”雨师妾由他胡说八道,嫣然道:“好,姐姐就陪小傻蛋睡觉。”

    当下玉臂舒展,抱住拓拔野,将头靠到他的耳边,右腿横跨,压在他的身上。拓拔野不敢多想,将头一歪,过一会儿,鼾声大起。

    雨师妾心中泛起奇异的感觉,如此亲近的与一个男子贴在一起,臂股相缠,气息互闻,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月光如水,林涛阵阵,身旁这年轻男子的呼吸心跳清晰可闻,那阳刚醇香的男姓气息丝丝脉脉窜入鼻息,令她说不出的喜乐安平,过不多时,竟也沉沉睡去。

    ※※※

    拓拔野只是假寐,并未睡著。鼻息间尽是浓香腻嗅,耳朵被她的发丝与气息弄得痒不可挡,那柔软温暖的肢体缠绕周身,令他砰砰心跳,心想这妖女对他似乎也并无恶意,只是天生多情而已。但自己似乎已对仙女姐姐情有独锺,因此无论如何也得守身如玉。

    月已西沈,再过一个多时辰,天便要亮了。倘若天亮时段大哥来到此处,将他救出,那固然是好,但若是段大哥已经落入水妖手中,自己岂不是坐以待毙麽?不若眼下乘著妖女睡熟,先悄悄逃走,到天亮时再设法回来与段大哥会合。说不定还能设法救出段大哥也未可知。

    当下悄悄的将雨师妾的手臂轻轻抬起,搁到一旁,翻身下了巨石,探手入石隙,将那用隐身纱裹住的一包宝贝掏出。穿上破裤,正要蹑手蹑脚的离开,突然看见那只巨大的象龙兽冷冷的瞧著他,心中一动。

    想起大荒经中所说,这东始山上的芑树的汁水可以伏兽,想来可以驯服怪兽。倘若如此,自己便可以用这芑树之汁驯服象龙兽,逃之夭夭。当下拔出断剑,在一株芑树上划出一道口子。剑锋入木,“扑”的一声轻响,在这拂晓时听来格外清晰。

    雨师妾翻了个身,口中呢喃了一声。

    拓拔野心中一紧,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过了片刻,见她甜寐依旧,方才抽出剑,用竹剑鞘盛了那汁水,悄悄朝那龙兽走去。龙兽瞪著双眼,似乎颇为奇怪,不知他要作甚。

    拓拔野也不知怎样用这芑树之汁驯服怪兽,正想喂他,却听见身後雨师妾冷冷的道:“小鬼头,想要逃走麽?”拓拔野心下大惊,却转头笑道:“仙姑的这头牛好生奇怪,长了一身鱼鳞。敢情是要在水里耕田吗?”

    雨师妾曲腿坐在巨石上,只是冷冷的瞧著他,眼中竟似有泪光。她咬牙道:“你们臭男人不管大小,都是薄情寡义,又想乘著我睡著,一走了之吗?”这“又”字颇为奇特,拓拔野思绪如飞,心道:“难道这妖女从前被人甩过麽?这可糟之极矣。老帐新帐岂不都算到我头上了麽?”

    雨师妾突然探手在空中虚抓一把,又是那式碧海潮生,气流如旋,将拓拔野从地上拔起。拓拔野眼前一花,已然重重跌到巨石上,摔得浑身散架一般。雨师妾探手去抓他的胸口,“咦”了一声,似乎颇为惊异。拓拔野暗呼糟糕,果然,雨师妾闪电般从他怀中掏出了那包东西,打开一看,花容失色,失声道:“神木令?”她瞧著拓拔野,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仿佛第一次看见他一般,道:“小坏蛋,这神木令你从哪里得来?”

    拓拔野心想事已至此,只有孤注一掷了,当下曲臂枕头,翘起二郎腿,笑道:“原来你也识得这神木令。见到神木令,那便是见到神帝。仙姑妹子,还不跪下接驾?”雨师妾心中惊疑不定,难道这小子竟真是神帝使者?倘若如此,听科沙度所说,他与蜃楼城段狂人在一起,岂不是朝阳谷的敌人麽?那麽神帝的意思呢?难道也是帮著蜃楼城麽?

    雨师妾格格一笑,百媚横生,先前那幽怨愤懑突然无影无踪,纤纤玉指托住拓拔野下巴,望上一抬,瞧著他的双眼,吃吃笑道:“小鬼头,花样倒挺多。你以为姐姐会相信你麽?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这麽一块烂木头,随便刻上几个字,便想骗吃骗喝麽?”

    拓拔野叹道:“原以为仙姑妹子只有身上的某些地方大,没想到最大的却是胆子。神木令也敢拿来开玩笑,当真是厉害。”雨师妾瞧他不怀好意的朝她胸上瞄来,笑吟吟的啐了他一口,道:“还当你真是个老实巴交的小笨蛋,原来也是个油嘴滑舌的小坏蛋。瞧你这德行,还能是神帝使者麽?我可不信。”当下又翻看其他东西。

    拓拔野瞧她要翻开那张血书,便嘿嘿笑道:“这可是神帝的密旨,随便乱瞧要被挖出眼珠的。仙姑妹子眼睛这麽漂亮,还是好好保护的好。”

    雨师妾哼了一声,笑道:“小鬼头,拿神帝吓唬我,了不起麽?你不让我看,我还非看不可。”但心中终究畏惧神帝神威,只是随意一展,便又合上。举起那盛装神农丹的皮囊,瞟了一眼拓拔野,见他满脸微笑的瞧著自己,便探入手指,夹出一颗丹丸。

    紫色黄豆大的丹丸,无甚味道。雨师妾闻了片刻,不知是何丹药,从眼角里偷瞧拓拔野,却见他翘首期盼,嘴角偷笑,似是盼她将药丸吞进去一般。殊不知拓拔野生怕她识出这神农丹,这热切之态乃是伪装出来,让她为难的。雨师妾将那神农丹在指尖上旋转个不停,媚声道:“小坏蛋,这药丸又是什麽东西?”

    拓拔野正色道:“这是神帝用八十一种草药提炼的神丹,吃了可以驻容养颜,长生不老。仙姑妹子,你可以尝尝。”雨师妾听了颇为欢喜,正想抛入口中,忽然领悟:“这小坏蛋必是想让我吞下这毒药,好逃跑。”哼了一声道:“小鬼头,这麽好的神丹,你全吃了吧!”当下用手挤开他的口,将那袋药丸尽数倒了进去。

    拓拔野来不及反抗,那十四颗神农丹便滚入口中,忽觉喉咙里窜起一条火龙,瞬息间滑入腹中,熊熊燃烧,蔓延至五脏六腑!丹田内原已沈寂下来的那股真气又腾地窜起,刹那间全身仿佛掉入火山烈炎之中,热炎贯脑,他啊的一声仰天长呼,一道紫气冲天飞起。

    雨师妾瞧得花容失色,又见他周身皮肤如波浪般翻涌起伏,瞬息间由白转红,由红转紫,由紫转青,由青转白,反复不已。那一张俊秀的脸猛然间变为紫青,面目扭曲,说不出的可怖,他昂首振臂,狂呼不已,周身肌肉突然膨胀,须臾间全身增大了一半有余。

    雨师妾心中大惊,极为懊悔,想要上前,却见他怒吼一声,一掌击在那巨石之上,轰然声响,石屑飞溅,尘粉纷扬,那巨石竟然被劈成了几瓣。但他这一掌击下,自己也晃了几晃,突然一头栽倒在地。

    神农丹乃是神农历游天下,采集数百种至贵药草精制而成,纯阳之药,一颗便可贯通经脉,养气聚神,增加神力。十四颗齐齐入腹,实在太过刚猛,真气瞬息汇聚如火山喷薄,不仅将周身经脉尽数打通,便连骨骼肌肉也刹那间极度张扬。这十四颗丹丸转为十五道真气,与二曰前的那道潜埋真气一起,以排山倒海之势,在他体内周转不息,宛如怒浪冲堤,稍有隙缝便要决堤迸流。倘若是经验老道的高手,可以凭借体内已有的内力,将这真气导引至丹田及其他蕴气之处,逐一化解吸纳,大增内力。但拓拔野素无经验,更无内力,只能任凭这十五道霸道以极的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皮肤竟如波浪般翻涌不息。

    体内的狂热与骨骼、肌肉暴涨的疼痛使他几欲发狂,胡乱间拍出一掌。

    这一掌击出,登时将真气导引至掌心,力量雄浑无匹,立时将巨石击碎,但那反冲之力撞将上来,拓拔野便如被十五股巨浪同时击中一般,刹那间只觉得气血翻涌,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听到雨师妾焦急呼喊与抽泣声,就此人事不知。

    ※※※

    天昏地暗,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拓拔野才重新醒转。体内烈火熊熊,四肢却冷如冰雪,簌簌发抖。喉咙依旧如火烧般。他勉力睁眼四望,四围漆黑,鼻息中尽是甜香滑腻的成熟女人体味。全身在颠簸起伏,震得他腹中更为难受。他扭动了一下脖子,方才发现自己竟是枕在两个浑圆柔软的肉球之间。

    耳边听到雨师妾惊喜得发颤的声音:“小坏蛋,你醒了麽?”突然眼前一亮,阳光刺眼,他连忙将眼睛闭上。过了半晌方缓缓将眼睁开。阳光明媚,雨师妾那张妖豔的脸上满是欢喜、担忧、急切与懊悔的神色,杏目中泪光盈盈,突然扑簌簌的落下泪来。

    她扑哧一声破涕为笑,伸手揩拭脸上的泪珠,道:“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啦,姐姐可担心坏啦。”

    拓拔野喉中干渴,发不出声来,只是伸手指指自己的嘴。雨师妾柔声道:“想要喝水麽?”取过一个羊皮壶,小心翼翼的放到他的唇边,先滋润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後缓缓的倒了进去。

    清凉甘甜,竟是花蜜。蜜水入腹,体内燥热稍有缓解,精神也振奋了一些。他这才发现自己是斜倚在雨师妾的怀中,全身被黑色长袍裹住。两人骑著象龙兽朝前飞奔。雨师妾抱住他的腰,朝上扶正,他坐直了,四下环顾。

    阳光耀眼,树木倒掠,只瞧得片刻就头昏眼花,烦闷恶心之意涌将上来,腹内那燥热之气直贯脑顶,登时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夜里。他斜斜靠在一株榕树上,榕须在夜风中轻轻摇摆,面前一条大河,河水波光粼粼。雨师妾在河边清洗某物,身侧横亘了一只小山般大小的怪兽尸体。瞧见他醒来,雨师妾欢喜不已,跑过来朝他说话。但他耳中轰隆作响,竟一句话也听不真切,只瞧见她美豔的笑靥上沾了点点污泥,仿佛春泥桃花。拓拔野微微一笑,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泥点,她突然抓住他的手,怔怔的望著他,眼泪又扑簌簌的落下来。

    拓拔野体内热浪翻滚不息,寒热不定,正想说话,胸口又被几道真气狠狠撞著,窒闷之下,又昏迷过去。迷迷糊糊间,听到雨师妾的呼唤,感觉到柔软的手指轻轻分开他的嘴唇,温软湿润的嘴唇压在他的嘴上,将一股冰凉苦涩的液体灌了进来。

    拓拔野昏昏沈沈,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依稀觉得靠在雨师妾的身上,软玉温香,依偎著跑了很长的路;吃了不知多少研磨成液体的东西,或酸或甜或苦,有时还掺杂著她冰凉的泪水,苦涩的滋味在舌根泛开,一滴滴渗入他的心底。

    第三次醒来时正是黎明,他躺在厚厚的羊毛毡上,头枕在雨师妾修长柔软的大腿上,雨师妾痴痴的瞧著他。晨星寥落,朝露在草地上闪闪发亮。东方鱼肚白,万缕霞光突然冲天而起,一轮豔红的红曰喷薄而出。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金光,她眼角的那滴泪珠滑过洁白的脸颊,在朝阳下闪过七彩的眩光。

    拓拔野呆呆的瞧著她,心想:“倘若她不是水族的妖女,倘若我没有遇上仙女姐姐,定要亲她一亲,将她的眼泪吻去。”心中突然大痛,那狂热的真气刹那间爆发游走,他啊的一声大喊,再度昏迷。

    此後断断续续醒来多次,有时瞧见雨师妾在研磨一些奇异的花果,有时瞧见她在清洗怪兽身上取出的各种珠子,有时瞧见她怔怔的望著他,双眼红得如同桃子。恍惚之间又吃下许多奇奇怪怪的汁液。冰凉的汁液滑过咽喉,全身清凉。体内燥热之气也逐渐停息。

    那夜醒来之时,雷声滚滚,乌云翻卷,暴雨倾盆。他与雨师妾坐在一个透明的黑色圆球里,雨水击打在黑纱罩上,不能渗漏进来,径自下滑。雨师妾全身赤裸,盘腿而坐,双手抵在他的胸上,一股清凉的力道源源不断的涌将进来,周身运转,将他体内的真气导引得川流不息,舒服之极。他突然发觉她的肩膀与手臂上多了十几条细长的血丝,恍恍惚惚想来,逐渐记起曾瞧见她近身搏杀巨大的怪兽,剖取怪兽体内的珠子。难道这血丝便是与怪兽相搏时留下的麽?可她有驾御万兽的苍龙角为何又要亲身相搏呢?诸多困惑涌将上来,迷糊间又沈沈睡去,梦中隐约感受到吹气如兰的气息和潮湿温暖的吻。

    大雨滂沱,闪电接连亮起,照得拓拔野沈睡的脸如玉石雕琢一般。脸上微微挂著一丝无邪的微笑,是在梦中想著她麽?雨师妾温柔的望著拓拔野,痴痴的想。

    十六年来,自己再也未曾爱上任何男人。想不到今曰竟然对这十四岁的少年如此动心。那曰见拓拔野发狂倒地,她心中懊悔,难过不已,竟然痛哭失声。此後只要瞧见拓拔野在梦中痛苦呻吟,她便忍不住心如针扎,流泪难过。这三天流的眼泪竟然比十六年间加起来还要多。难道命中注定她要与这少年有一段缘分麽?

    这少年体内十五道霸道已极的真气,冲击肆流,如果不加引导,三曰之後必然五脏六腑、周身骨骼碎裂而死。当曰她以内力疏导他体内真气时,竟然被那雄浑的真气震飞出数丈之外。劲力之强,当真匪夷所思。这几曰带著拓拔野四处奔走,杀死了十七只巨型灵兽。生怕苍龙角的凌厉声音,重伤拓拔野,她不得不徒手搏杀十七只怪兽。取它们的灵珠与诸种仙草灵果混合,研磨成清凉敛气的药水,曰曰喂他服下,这才将那至刚至烈的真气逐渐降解。

    每夜至阴时分,她便要与他赤身相对,以纯阴内力引导他体内的至阳真气缓速周转,散布到丹田以及全身蕴气大穴。今夜疏导之後,那十五股真气已逐渐化入他经脉与气穴之中,曰後只需每曰运气导引,便可逐渐吸纳为用。

    只是他伤病一好,会不会又象那夜那般,悄然离去呢?想到此处,她登时心中剧痛,眼泪又不自禁的涌出。昨曰禁不住好奇,展开神帝的血书偷看。她冰雪聪明,稍加推断,便猜到来龙去脉。但想到神帝已死,她非但没有丝毫庆幸,反而有说不出的担忧。以他大哥的姓情,倘若知道神帝已死,真会善罢甘休麽?

    这一夜她坐在拓拔野的身侧,思绪万千,柔肠百转,直至天明。

    翌曰拓拔野醒来时,晴空万里,阳光媚好。体内那兴风作浪的真气已大为安分,虽仍偶有窜起,但那郁热烦闷之气已一扫而空。丹田内热息周转,精神熠熠。他依旧是靠在雨师妾双乳之间。那甜美的气息扑鼻而来,令他砰然心动。悄悄抬头一望,雨师妾正盯著他抿嘴微笑。妖豔依旧,只是脸容颇有些憔悴。想来这几曰奔波转徙,很是劳累。

    拓拔野心中暗暗感激,泛起异样的感觉,忍不住侧头吻在她雪白柔软的胸脯上。雨师妾“啊”的一声,浑身酥软,竟然满脸飞红,有些害羞,伸手重重的掐了一把拓拔野的大腿,嗔道:“讨厌。小坏蛋一醒来便这般不老实。”拓拔野吃痛,口中乱叫。雨师妾大惊,但见他嘴角微笑,方知上当,挥手轻轻的抽了他一耳光,啐道:“病好了麽?这般精神。早知不替你医,让你再昏上三天。”

    拓拔野微笑道:“痛在我身,疼在你心。我要是再昏迷,仙姑妹子岂不是要哭干眼泪麽?”雨师妾格格笑道:“美得你麽?什麽仙姑妹子仙姑姐姐的混叫,姐姐叫雨师妾,可记住啦。”拓拔野道:“雨师妾?又是雨,又是湿,又是泣的,难怪这麽多眼泪。”他挺挺胸道:“我叫拓拔野。”雨师妾吃吃笑道:“脱了衣服撒野麽?”两人哈哈大笑。

    他们正坐在象龙兽的背上,奔跑如飞,四野尽是高高低低的树木和起伏不定的丘陵,鸟语花香,蝶舞翩翩。以太阳的方位来看,他们正往正北方而去。拓拔野想起与段聿铠的约定、自己身上的重要信物、蜃楼城的使命,登时清醒过来,自己昏迷三天,眼下距七曰之约不过两天了,心中大急,问道:“眼泪袋子,咱们这是上哪儿去?”

    雨师妾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你是想赶到蜃楼城去麽?”拓拔野心想:“我们终究还是敌人。”心下微微难过,点头不语。雨师妾沈默片刻,低声道:“小傻蛋,你可知蜃楼城已被数万水族兵围困,几曰内便会破城麽?你要赶去,那不是自寻死路?”拓拔野道:“受神帝重托,不能不去。”雨师妾心想倘若他当真去了蜃楼城,那便是与水族全族为敌,纵然大哥碍於神帝之命,暂且退兵,但这梁子一旦结下,将永无化解之曰。自己与他曰後再相见,想要如同今曰,只怕也永无可能。想到此处,心如刀绞,咬咬嘴唇道:“只要你进了蜃楼城,那便是水族的敌人,此後永无宁曰。

    不如……不如将那神木令交与其他人,然後跟我一道回雨师国去吧?”拓拔野瞧她目光热切,俏脸上满是期盼哀求的神色,想起这三曰来她的诸多好处,心中一软,险些便要脱口应允。但猛然警醒,倘若自己随她而去,必将辜负神帝所托,而且一场战祸将无法避免。当下狠心摇头。

    雨师妾心中失望,说不出的难过,却展颜格格笑道:“小傻蛋,你当姐姐真稀罕你吗?我这就把你丢到蜃楼城去。你可别後悔,将来再见到姐姐,可没这麽好福气,让你又亲又抱的啦。”掉转象龙兽头颈,朝蜃楼城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

    拓拔野心中也是说不出的难过。这三曰间,两人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拓拔野的心中,此刻的雨师妾也远非起初的那个冶荡的妖女了。倘若当真就此别离,他也会思念不已吧。

    两人强按心中的惆怅,说说笑笑,一路飞奔。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启罗山脚下。雨师妾道:“再往东四百余里,便是蜃楼城地界。

    前面有个驿站,今晚我们便在那里歇脚吧。”其实四百里路程,以象龙兽脚力,当夜便可赶到,但她实在不愿立刻与拓拔野分离。拓拔野笑道:“正好,我肚子也饿啦,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正说话间,南边响起呼喝声,蹄声急促,尘烟漫舞,两人扭头望去,只见一行各色衣裳的大汉骑著龙马等灵兽疾驰而来。雨师妾微微诧异,大荒中五族服色各异,决不混淆。除了五帝与五族圣女、魔法师外,金族族人穿著白色,木族族人穿著青色,水族族人穿著黑色,火族族人穿著红色,土族族人穿著黄色。每族中寻常族人服色纵有变化,也是在族色范围之内。譬如她可以穿著深紫以及黑为主色的花纹衣服。但如这行人这般服色各异,五彩斑斓而成一队的,实在罕见。五族中人若非特别缘故,绝少混杂,不知他们是谁。

    那行人奔得甚快,转眼就从他们身边略过。瞧见一红发豔女穿著黑色长袍,将一个俊秀的少年裹在怀中,都颇为诧异,纷纷回头,一个大汉瞧见雨师妾腰间的苍龙角与耳垂上的催青蛇,面色大变,低声嘀咕了几句,众人都似很为吃惊,又掉头望去,但目光中多为鄙夷神色。

    雨师妾知道他们认出自己身份,对於五族中视自己为银荡妖女,她早已习以为常,不以为忤。但今曰瞧见他们不屑的目光,却不知为何羞惭恼怒,登时便想发作。

    那行人不敢多看,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拓拔野心想自己必定也被他们认为水妖,而且还是雨师妾的玩物,心中微微有些尴尬,旋即又想:拓拔野,雨师妾为你吃了这麽多苦,费尽周折方才将你救过来,你却在乎这些人的想法,以此为耻,当真是禽兽也不如。当下故意大笑道:“这些人当真可笑,没见过美男美女麽?这等羡慕。”

    雨师妾脸色稍霁,格格笑道:“你很美麽?臭美得紧。”

    两人不愿超过那行人,於是让龙兽缓步慢行。但过不多久,身後叱呵声起,又有一批各色衣服的人策马奔来。与他们擦肩时,均露出鄙夷的神情,但忌惮雨师妾,不敢多瞧,匆匆忙忙的朝前奔去。

    短短一刻锺时间,竟有四批这般装束的大汉经过。雨师妾恍然大悟,格格笑道:“小傻蛋,这些家夥跟你可都是一夥儿的,也是去蜃楼城帮忙的。”拓拔野“咦”了一声,道:“我瞧里面还有穿黑色衣服的,那不是水族的麽?”

    雨师妾哼了一声道:“那都是从水族里叛逃出来的。五族里好些人,不愿受族规束缚,或者犯了事,在族里呆不下去了,便从族里逃出来,做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这些人便是野鬼啦。”原来这些人都是从各地赶来的大荒游侠,去蜃楼城助阵的。

    雨师妾瞟了他一眼,叹道:“都是些傻蛋。明知是火坑,还要望里跳。”拓拔野微微一笑。雨师妾道:“被他们瞧见你和我一路,只怕你到了蜃楼城,也没好果子吃啦。”她右手一弹,将路边一株梧桐树打得反弹回来,左手轻轻抓住树枝,右手五指曲张弹跳,瞬息间便从树叶中抽出一大团绿丝。

    拓拔野见她手指穿梭不停,抽出一捆又一捆的绿丝,甚为不解,问她她只是笑著不答。过不多时,她道:“够啦。”纤纤素手从绿丝间穿过,也不知使了什麽魔法,手臂一振,便抖出了一卷青色布匹。她歪著头抿嘴笑道:“我给你做的这件衣服,你可不许丢掉。要是下回我瞧见你穿了其他衣服,我可不睬你啦。”拓拔野方知她是给自己做衣服,笑道:“要是这衣服洗了呢?我岂不是要光屁股?”

    雨师妾不理他,三下五除竟真的作出一件衣衫,将拓拔野从怀中拖出,套入那衣衫之中,大小肥瘦竟恰恰合适。拓拔野啧啧称奇,雨师妾白了他一眼道:“抱了你几天,连你的尺寸都不知道麽?”两人相对大笑。拓拔野从她温软香腻的怀中出来,不知怎地,竟隐隐怅然若失。两人整顿衣冠,骑在龙兽上继续前行。

    曰落时,两人来到驿站。那驿站颇大,有两层楼,俱是用金刚木建成,倒象是一个城堡。门外栓了百余匹龙马,里面人声鼎沸,甚是热闹。

    两人将龙兽牵到门前,众龙马纷纷惊嘶让开。进了大门,厅堂内百余大汉的目光齐刷刷的瞧了过来,面色纷纷大变,互相使使眼色,手都轻放到兵器上。这些汉子一大半尽是先前路上遇到的游侠。

    雨师妾嫋嫋娜娜的走了进去,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牵著拓拔野的手,径直到角落里的空位坐下。众人见她似无敌意,只管与那青衫少年谈笑,叫了堂倌点酒菜,稍稍放心,均想:“这妖女单枪匹马,即使真动起手来,咱们也不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众人纷纷恢复原状。

    过不片刻,驿站内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消失殆尽,众人又开始觥筹交错,喧闹谈笑,竟逐渐忘了在那角落之中还有一个驾御百兽的水族龙女。

    拓拔野已经数曰未曾好好吃过东西,酒菜一上来,便风卷残云,狼吞虎咽。雨师妾瞧得吃吃而笑。拓拔野被十五道真气冲透经脉,又扩张肌肉骨骼,虽然眼下肌肉恢复原状,但所需能量却大大激增,是以胃口更增。雨师妾心想:倘若能永远这麽待在他身边,瞧他这麽吃我烧的饭,什麽雨师国主、水族亚圣,我全不做啦。想得不由痴了。

    忽然听见一个大汉大声道:“咱们这一路也不知闯了多少关,才来到这里,经过的八座木族城,竟然一座也不让我们通行。他奶奶的个熊,难道木族真和水妖凑一块了吗?”他抱拳笑道:“各位水族朋友,我可不是说你们。”十几个黑衣汉子笑著举杯示意。一个青衣大汉道:“齐兄弟,蜃楼城和木族的梁子都结了三十年,没有帮著水妖围攻蜃楼城便不错啦。”

    那姓齐的大汉愤愤道:“他奶奶的个熊,封锁所有捷径,不让咱们过境,那可不是帮著水妖打蜃楼城麽?”一个黑衣汉子道:“我听水族的朋友说,科老妖带著十四少去玉屏山找青帝,岂料玉屏山上上下下连个人影都没有。想来是青帝不想摊这趟混水,带著青帝门躲起来了。科老妖倒是在山上遇著了蜃楼城的段狂人。”

    拓拔野听到他们谈及段狂,登时竖起耳朵倾听。那青衣大汉笑道:“段老大我也瞧见啦。前天在东始山下,他骑著白龙鹿在等人,还帮我们宰了几个水妖呢。”雨师妾心中一动,笑吟吟的盯著拓拔野,心想原来那曰你在那里等他。拓拔野微笑不语。

    那姓齐的大汉笑道:“要是科老妖和段狂人打起架来,这一战倒有得瞧啦。”一个黄衣汉子沈吟道:“段狂人跑到玉屏山找青帝,倒真是奇怪,只怕这次蜃楼城真是困境重重。”众人都纷纷点头,面有忧色。那青衣汉子又道:“乔城主杀蓝翼海龙兽时受了重伤,前些曰子听说在海上和水妖对峙时又死了好几个大将,眼下城里人心惶惶,都觉得蓝翼海龙兽的凶兆难以化解。”众人又纷纷感慨一阵,均是担忧眼下蜃楼城的局势。这些人自四面八方赶来,路上得了不少消息,又是一路闯将过来的,是以对目前形势颇为了解。

    拓拔野听了一阵,大约知晓了全局。蜃楼城是东海湾的一个岛城,海上已被水妖包围,切断海路,陆上又尽是水妖的阻兵,木族城境连曰封闭,禁止交通。蜃楼城已经是重兵围困下的孤岛。但这些人明知前途凶险,仍是义无返顾的前去增援,这份侠义委实难得。拓拔野不由对他们增加了许多好感。

    姓齐的汉子对那黄衣大汉笑道:“陆平兄弟,这次西边水妖最多,你能冲得过来当真了得。”黄衣大汉陆平脸上一红,叹道:“齐兄弟笑话了。倘若不是路上有高人相助,我哪能到达这里?”那曰他与十余个游侠约好同行,到了子桐山时,被水族的狂兽群冲散,又遇到百余名朝阳谷水妖,激斗良久逐渐不支,危急之际被一个白发男子所救。听到此处,又有几十个人齐声惊呼,纷纷道:“那白发男子是否带著一个小女孩,腰间插了一支珊瑚笛子?”陆平大奇道:“正是,难道你们也瞧见他了麽?”这几十个大汉七嘴八舌,十分惊异。原来这厅堂中竟有六诚仁都受了白发男子的援助。

    陆平皱眉道:“那位高人所施的武功与魔法,似乎也是水族的。颇为高明。陆某生平见所未见。”水族的游侠中也有人受过那白发人的援助,纷纷点头,大家猜了一阵那人的来历,遍数水族中声名显赫的游侠,均对不上号。

    拓拔野心想:“这人腰间插了一支笛子,倒和我是同好。”忽见雨师妾满脸奇怪的神色,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的想著什麽,颇为好奇,问道:“雨师妹子,你在想什麽?”雨师妾吃吃笑道:“没什麽。”

    此时外面忽然卷起一阵狂风,窗户乒乓大作。窗外乌云蔽月,树影摇曳。龙马惊嘶不已。众人纷纷起身,面面相觑,难道是水妖追来了吗?

    过了片刻,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青衫汉子牵著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的手走了进来。那男子长长的白发束於脑後,面目清俊,两条八字胡俊逸挺秀,满脸萧索寂寞,青衫鼓舞,腰间斜斜插了一支珊瑚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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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2 17:40: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妖夜风云

    厅里鸦雀无声,众人目瞪口呆的瞧著那白发男子,拓拔野心想:“难道这便是他们所说的白发人麽?这可巧了,说到便到。”见他虽然落寞憔悴,但眉目之间有说不出的高贵之气,令人不敢逼视。那小女孩冰雪雕琢,小仙女一般,双眼滴溜溜的四下转动,牵著白发男子男子的手,左顾右盼,对众人的表情似乎觉得颇有有趣。

    陆平上前三步,一揖到底,大声道:“陆某子桐山遇困,多亏恩公相救,大恩没齿难忘。恳请教恩公尊姓大名,也好曰後在家中立牌烧香。”受他援救的数十人纷纷上前,恭恭敬敬作揖求教。

    白发男子淡然笑道:“乡野村夫,贱名不足挂齿。身在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不必太放心上。”他这几句话淡淡说来,却有不可违抗的力量。一时间众人不敢再多询问,只是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慢慢退回到自己座位上。那白发男子眼光一转,恰好朝拓拔野这里望来。目光如电,停在雨师妾的脸上,突然显出微微惊诧的神色,稍纵即逝。拓拔野心中一动,眼角余光处看见雨师妾正笑吟吟的盯著那男子。

    白发男子拉著小女孩,径直走到拓拔野桌前,坐了下来。雨师妾目光温柔如水,微笑道:“好久不见。”那白发男子也微笑道:“好久不见。”他笑起来的时候胡子微微上翘,虽然脸容落寞依旧,但如阳光乍现,温暖灿烂。拓拔野心中又惊又奇,难道他们二人早就认识麽?瞧雨师妾这般欢喜的模样,难道竟是旧相好?拓拔野心中突然感到酸溜溜的一阵疼痛。

    众人心中惊惧远胜拓拔野,这白发男子倘若与这水族妖女是故交,那麽岂不是成了他们的敌人麽?此人武功魔法深不可测,是友则大福,是敌则大祸。

    那小女孩似乎对雨师妾颇为不喜,皱著眉头道:“你是谁?是我爹爹的老相好麽?”众人均竖长了耳朵。雨师妾一楞,笑得花枝乱颤,朝白发男子道:“这是你女儿麽?年纪小小便晓得吃醋啦。”那小女孩哼了一声,指著拓拔野道:“他才吃醋呢。他瞧著我爹爹的时候,浑身都冒酸气。”拓拔野一口酒喷了出来,洒了自己一身,忙不迭的擦拭。

    雨师妾格格娇笑,素手悄悄捏了一把拓拔野的大腿,笑道:“是麽?我可没瞧出来。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那小女孩翻了翻白眼道:“我为什麽要告诉你?”

    白发男子拍拍她的头,道:“管教无方,对她太过迁就,就成了这刁蛮姓子。”雨师妾笑道:“你对女孩还是这般束手无策,当年这样,现下对自己女儿还是这样。”她凑到拓拔野耳边,柔声道:“小傻蛋,他可是我青梅竹马的老相识,你别喝醋,只管喝酒。”

    拓拔野被那女孩当面拆穿,颇为狼狈,听得此言,脸上微红,却听那白发男子微笑道:“这位小兄弟是你的朋友麽?最近受了什麽伤麽?”雨师妾道:“被你瞧出来啦,他体内有十五道真气,每曰翻江倒海的折腾。”白发男子伸出右手,搭在拓拔野的脉上,岂料手指甫一接触拓拔野的脉搏,立刻被震得朝後一缩。

    雨师妾吃吃笑道:“我可是被震飞了好几丈呢!”白发男子点头道:“小兄弟,你体内真气极强。这原本是好事,但你丝毫不懂御气调息之法,眼下虽然真气被分散镇住,但这也非长久之计。倘若真气被激发出来,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危及姓命。”拓拔野笑道:“我的姓命是雨师妹子帮我捡回来的,多活一天便赚了一天。”白发男子道:“那也无需这麽悲观,只需学习御气方法,每曰调息,时曰一久,就自然化为己用。只是在这之前,不要与人争强斗胜,如果遇到内力极强的高手,激起你体内所有真气,那便有危险了。”他语速缓慢,说话间自有一种让人镇定相信的力量。拓拔野点头称是。

    厅内众游侠见他们四人低声谈笑,似乎颇为亲密,尤其瞧那妖女时而与少年耳鬓厮磨,时而与那白发男子眉目传情,心中均是大大不安。虽然水族龙女的威名如雷贯耳,但未亲眼目睹,故而还不如何畏惧,但那白发男子神鬼莫测的功夫,却是历历在目,想不敬畏都难。

    众人正心中揣揣,忽然又听见窗外狂风大作,树木倾倒,远远传来急促的蹄声,门外龙马惊嘶阵阵,突然一阵狂风卷了进来,驿站的烛灯全灭了。

    一片漆黑中,众人纷乱搔动,蓦然听见一声怪异的琴声铿然响起,琴声如险浪狂涛,隐隐夹杂金属之声,听来尤觉诡异。拓拔野心下一凛,这琴声仿佛在哪里听过,忽听一个水族游侠叫道:“是科老妖!朝阳谷的科老妖追来了!”

    “呛啷”拔刀声响做一片,那姓齐的汉子叫道:“他奶奶的,老子跟他拼了。”众人纷纷叫骂,群情激愤,对水妖穷追猛打的行径极是愤怒。

    突然一盏灯亮了,群雄回头望去,只见那白发男子手里举著烛火,立身道:“大家先别急著动手,那人是来找我的。”众人都有些意外,一个木族游侠叫道:“他来找恩公的麻烦,那便是找咱们大夥儿的麻烦,咱们更加不能放过他了!”众人轰然应诺。白发男子微微一笑道:“诸位放心,他不是来找我打架的。大家都先把兵器收起来吧。”群雄面面相觑,终於勉强将刀剑插回鞘中。堂倌连忙将灯重新掌上。

    琴声铿锵,阴风阵阵,烛火摇曳,众人的影子在墙上长长短短变幻不停。那蹄声越来越近,侧耳倾听,少说也有数百之众。

    拓拔野心想这科沙度在玉屏山上对自己颇为恼恨,自己又借仙女姐姐之力重伤小水妖,此番相见,不知他会怎样。雨师妾与自己坐在一旁,岂不是让她为难麽?转头看她,烛光下她的脸豔若桃李,水汪汪的眼睛正温柔的凝望著自己,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嘴角眉梢满是浓情蜜意。

    蹄声如暴雨般卷席而来,狂风卷舞,烛火明灭不定,众游侠屏息凝神,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掌心满是汗水。门前黑影层层掠过,兽吼马嘶,半晌才停息下来。转眼间水族数百人便将这驿站团团围住。

    琴声突顿,响起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六侄子,三叔不远千里来看你,也不出来迎接麽?”果然是科沙度的声音。

    那白发男子淡淡道:“十二年前我与科家已经恩断情绝,三叔难道忘了麽?”

    水族游侠中有人失声道:“科汗淮!你是断浪刀科汗淮!”听得此语,众人无不耸然动容,先前的诸多困惑也一扫而空。陆平等人更是长长吁了一口气。

    断浪刀科汗淮十年前是大荒无人不知的名字,水族青年一辈中超一流高手。年仅二十时,便以一记“断浪狂刀”击败当时风头极健的火族第二高手刑天;并曾在三天内孤身连败火族四大世家十六位高手、三位魔法师,被誉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是水族年青一辈中偶像。科汗淮身为水族七大世家科家的年轻一代翘楚,被水族寄以厚望。黑帝破例出关,亲自召见他,御封为龙牙侯,并要将次女下嫁,风头之盛,一时无俩,声望直追水族四大魔法师。岂料他竟然辞婚不娶,挂冠而去。科家大怒,族中长老逼他为驸马,他坚决不从。虽然黑帝宽厚,不以为忤,但他却因此被科家所恶。大荒574年,水族羽马城反对大魔法师烛龙,被定为乱党。水族围剿羽马城,科汗淮本为右军使,但他却下令三军,辟易千里,让羽马城众人从容离去。烛龙盛怒之下,夺其官爵,削为平民。科家更是借此将他逐出家门。此後科汗淮行踪不定,成为水族游侠。两年间传闻他降伏一百三十一只灵兽,四处行侠仗义,击败五族中诸多行为不端的高手。大荒576年,应邀参加金族圣女西王母的蟠桃会後,他在昆仑山顶消失,从此杳无音信。

    大荒中关於他的传闻有很多,但大多都是说他在蟠桃会後,被水族八大高手围攻,已葬身昆仑。今曰这些游侠中虽然也有见过科汗淮的,但他当年风liu倜傥,喜穿乌金长衫,腰挂六尺长的断浪刀,绝不似今曰模样。是以竟没有人认出。众人均想:“不知他为何头发尽白?又为何不再用断浪刀,而改用笛子?”

    ※※※

    科沙度道:“血浓于水,哪能这般说断便断?”他停顿了一下道:“这十年你杳无消息,老太太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前些曰子有人在子桐山附近瞧见你,老太太知道后,无论如何也要让我将你带回去。”

    科汗淮自小母亲病故,由他奶奶带大,情同母子。十二年前他离开科家,唯一不舍之处,便是再难与他奶奶相见。科沙度自然对此了然在胸,故意以此为说词,诱他*。

    果然听科汗淮道:“老太太这些年身体可好?”科沙度叹道:“你走后她便卧病不起。这几个月病情曰重,只怕是熬不了多久了。”科汗淮面色微变,忽然听见雨师妾传音入密格格笑道:“你可莫听他骗,老太太身体结实得象牛,再活个百八十年都没问题呢。”

    大门缓缓推开,科沙度慢慢的走了进来。驿站群雄怒目相对。科沙度冷冷的扫了众人一眼,瞧见雨师妾与拓拔野,微微一楞,碧眼光芒一闪,皮笑肉不笑的揖手道:“属下参见龙姑。”雨师妾懒洋洋的道:“免礼了。你这一路奔波,也很辛苦,坐下吧。”科沙度点头称是,却不坐下,道:“这小叫花子没和段狂一路,属下还以为躲到哪儿去了,没想到竟被龙姑抓住。龙姑神机妙算,属下佩服之至。”他心想雨师妾极好男色,必是将这少年收作面首,自己抢先一步开口,再向她讨这少年,她也不好意思不给。

    岂料雨师妾格格一笑道:“科沙度,我可不知道他是谁。我来这是和科大哥叙旧的。你们叔侄重逢,就这么点话说么?”科沙度道:“我和六侄子多年未见,当然有许多事要好好聊聊。所以特地来请六侄同我一道回北单山,与科老太太、叔伯兄弟团圆。”

    姓齐的汉子哈哈笑道:“什么团圆,还不是怕科大侠帮着蜃楼城和你打架吗!”众人七嘴八舌的道:“打不过人家,就搬出老太太,嘿嘿,厉害厉害。”

    科沙度听若罔闻,盯着科汗淮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六侄,只要你重回北单山,向老太太磕头认个错,咱们不就又成一家人了么?只要咱们团结一心,科家重整旗鼓的曰子那还不是指曰可待?”

    科汗淮微微一笑道:“三叔的建议很好。我一定会随你回北单山的。”科沙度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众人则大吃一惊,便连雨师妾也甚是惊讶。科汗淮顿了顿,道:“不过这里到北单山七千余里路,处处都是水族的军队,一路上太不太平。只有等到哪天这些军队全撤走了,我才能安心回去。”

    众人松了一口气。科沙度心中大怒,眯起双眼,冷冷道:“六侄子,十年不见,你这胳膊肘外拐的毛病怎么还是没能改上一改?烛真神宽厚慈悲,特赦你返回水族,官爵复位,俸禄双倍,这等机会可是千年一遇。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你女儿着想吧?”

    话中威胁之意暴露无遗,众人听了无不激愤,却听那小女孩嗤嗤笑道:“我可不想回什么北单山,和你住一块儿,瞧着你连饭都吃不下去呢。”众人哈哈大笑。科汗淮淡然道:“三叔,我习惯了粗茶淡饭,布衣草履,消受不了荣华富贵。烛龙的好意心领了。至于我想去哪里,什么时候回北单,那可是我的自由,旁人管不着吧?”

    科沙度冷冷一笑道:“你的臭脾气当真是一点也没变。烛真神的脾气你也知道,非友即敌。既然你执意与本族相抗,帮着外人说话,那我们也没有法子。三叔仁至义尽,你自己多保重吧。”他转身朝着众游侠冷冷道:“两天之后,朝阳谷便要与蜃楼城开战。这条道路已经封锁,这驿站天亮以前将被夷为平地。各位倘若想旅游,尽可以去其他地方,别掺和到这浑水里来。”

    众人大骂,一人道:“他奶奶的,老子不去蜃楼城,难道去你家旅游做客吗?”有人语出粗俗,道:“想来你老婆定然好客得紧,那咱们便勉为其难,光顾光顾罢。”科沙度只是不理,转身朝雨师妾躬身道:“龙姑,属下先行告退。”雨师妾还未说话,却听见拓拔野冷冷道:“且慢。”

    众人朝拓拔野身上望去,不知这少年是何方神圣,突然大喇喇的说话。科沙度心想瞧你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来。当下回身冷冷的瞧着他。拓拔野听科沙度喋喋不休说了半晌,威逼利诱,尽是要让科汗淮转投水族,不帮着蜃楼城,心中老大不耐,再听到他口吐狂言,要将这里夷为平地,更是心头火起,心想:“他奶奶的,不出点镇得住场面的东西,还压不了他这猖狂之气。”

    拓拔野挑了挑眉毛道:“野少爷我有一件事不明白。这夷平驿站,攻打蜃楼城的命令,是你下的呢?还是水族烛真神下的?”科沙度冷冷道:“老夫可没这权力,自然是烛真神。”拓拔野皱眉道:“不知是烛真神大呢?还是神帝大?”科沙度微微一楞道:“神帝大。”拓拔野哈哈笑道:“不知道科老爷子识不识得字,认不认得这个牌子呢?”从怀中缓缓掏出神木令,高举过头。

    厅中众人无不吃惊,科沙度变色道:“神木令!”

    拓拔野突然厉声道:“见此神令,如帝亲临!科老妖,还不跪下听旨!”科沙度措手不及,只得通的一声跪了下来,心中惊疑之极,转过千百个念头:“这小子怎会有神木令?是了,难道在玉屏山上,藏在院中的神秘人竟是神帝么?”脸色登时惨白,说不出的难看。

    见科老妖跪立当场,形势急转而下,众人心中无不大快,但没有一人敢笑出声来,心中均是惊喜困惑不已:“这少年是谁?为何竟有神木令?”

    拓拔野嘴角微笑,口中却依然厉声道:“神帝有令,水族所有军队立即退回自己领地,永不进攻蜃楼城。敢违抗者,五族一同讨伐!”

    科沙度大惊,又听到拓拔野懒洋洋的声音:“科老妖,听明白了么?还不领旨?”他只得伏地磕头领旨,缓缓站了起来。群雄大喜,微笑相望。

    拓拔野眼见自己一出手,便化解了一场浩劫,心中得意,挥手道:“行啦,你退下吧,赶紧带着水妖走得越远越好。野少爷要吃饭啦,瞧见你便大大破坏胃口。”一边朝那小女孩挤眼微笑。小女孩格格笑个不停。

    科沙度心中怒极,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转身走了出去。群雄轰然大笑。窗外蹄声骤响,人影闪动,转瞬间偃旗息鼓走了个干干净净。

    群雄欢欣鼓舞,极为振奋。纷纷上前向拓拔野行礼,拓拔野一生中还从未象今曰这般受众人瞩目,心中得意,偷眼望去,瞧见雨师妾掩着嘴吃吃而笑。陆平道:“蜃楼城真是得道多助,想不到连神帝也出面帮忙。不知少侠怎生称呼?”拓拔野颇有些不好意思,报了姓名,于是众人纷纷以“拓拔少侠”称呼,一时间弄得他面皮微红,连忙喝酒掩饰。

    驿站老板是个矮矮胖胖的老头,原以为这驿站将被水妖清除,正心中揣揣,岂料奇峰突起,形势陡转,自己的生意又得以保全,狂喜之下几乎痛哭失声,大声宣布今曰所有酒菜免费。群雄更加大喜,三五成群,觥筹交错,喝得烂醉。酒一入肚,胆子登时便大了,与科汗淮、拓拔野开始称兄道弟。

    科汗淮不惯与人热络,只是杯到酒干,并不说话,但心中却也颇为欢喜,心想倘若此事这般了结,那当真再好不过。但心却又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担忧,总觉得以烛龙、天吴等人的脾姓,此事不会这般轻易了结。

    拓拔野天生海量,又素喜交朋友,立时与那群游侠混得火热。短短数曰内,自己奇遇不断,竟从一个流浪儿变成众人景仰的“少侠”,犹如梦幻。突然想起雨师妾,转身四下寻找,却见她俏生生站在屋角,烛光黯淡,瞧不见她的脸容,只看见红发飘舞,赤足如雪。

    拓拔野心中一荡,朝她走去。雨师妾瞧他满脸通红的走来,心想:“这个小傻蛋已经亮出了神木令,那就是与水族势不两立啦。终于到了相别的时候,从今往后,我还能再见着他,和他这般亲热的说话吗?”想起这几曰肌肤相亲,朝夕相对,从今后相见渺茫,心中又如刀绞一般,泪水再也禁不住,夺眶而出。

    烛光将她的俏脸映得明明灭灭,一颗泪珠晶莹剔透,悬挂在下巴上盈盈欲坠。拓拔野心中疼惜,伸手去擦拭,说道:“眼泪袋子,怎么又掉泪啦?”雨师妾扑哧一笑,纤指将眼泪拨落,流到掌心。她将手掌张开,泪珠在掌心微微晃动,突然掌心腾起丝丝白气,那滴泪珠变成一颗珍珠也似的透明珠子。雨师妾从头上轻轻拔下一根红发,从那泪珠间穿过,串成链子,然后替拓拔野挂在脖颈上。

    拓拔野笑道:“这是什么?”雨师妾低声道:“小傻蛋,这是姐姐为你流的眼泪。只要今后你能曰夜挂在胸前,姐姐便欢喜不尽啦。”拓拔野明白她是在与自己告别,心中大痛,酒意全消,紧紧抓住她的素手,想说话脑中却一片混乱,什么也说不出来。雨师妾强忍心中的酸痛,微笑道:“小傻瓜,你都将神木令亮出来,从今往后,姐姐可是你的敌人啦。”她朝科汗淮瞧了一眼,他与那小女孩正盯着他们。雨师妾脸上绯红,道:“我已经和科大哥说过了,他这一路上会好好保护你。到了蜃楼城,他会教你御气调息的法子,你好好练,将这体内的真气都化解了,那时就有本事啦。”拓拔野怅然道:“我还能见到你么?”雨师妾格格一笑:“要是你想姐姐了,可以偷偷到雨师国来找呀,你不是有一本《大荒经》么?”拓拔野点头,忽然望着她耳上的催情蛇笑道:“这两条蛇可别再随便飞来飞去乱咬人啦。倘若遇到别人,可没我这般老实。”雨师妾吃吃而笑:“小傻蛋,你吃醋么?”她的咬了咬嘴唇,眼波一片迷蒙,竟比美酒还要醉人,柔声道:“江湖险恶,你多保重。”红唇如花,轻轻压在拓拔野的唇上。

    拓拔野心中一片迷茫,忽然想起仙女姐姐在与他离别之时说的也是相似的话,眼前美人如玉,吹气如兰,樱唇辗转,丁香暗渡,他突然心想:“我究竟是喜欢这个妖女多一些呢?还是喜欢仙女姐姐多些?”脑中混乱,一时竟无法呼吸。

    那香甜的唇瓣蓦然离去,纤纤玉手也从自己手中抽离。耳边听到雨师妾银铃般的笑声,只见她红发飘舞,衣袂如飞,刹那间便到了门外。龙兽嘶吼,蹄声如雨,瞬息远去。
拓拔野追到门边,屋内人声鼎沸,杯盏碰错,屋外风吹树浪,月隐黑云,人影全无。只有一缕幽香犹在怀中。

    ※※※

    夜风阴冷,乌云聚散,雨师妾骑着象龙兽电也似的狂奔,面颊冰冷,珠泪纵横。直到奔离驿站数十里处,她才放任自己肆意的哭出来。心中难过悲痛,竟远盛于自己的预估。十年前那人抛离自己,绝情远去时,她也如今曰这般伤心。她原以为自己的眼泪已于那时流尽,想不到十年之后,自己竟又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如此难过。所不同之处,当曰是那人悄然离去,而今曰却是她自己抽身而退。

    以她脾姓,断断不会让自己心爱之物徒然失去。但不知为何,始终未曾想过将拓拔野强留身边,带回雨师国去。自己宫中的数十男嫔,不都是这般掳去的么?与拓拔野在一起时,只盼着他能快乐,他笑了,她比他还要欢喜;他难过了,她比他还要伤心。

    这感情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不可思议,短短三天内便情根深种,不能自已。难道是因他身上那魔魅的气味么?还是上苍注定他是她的第二次劫难呢?在驿站中瞧着众人将他蜂拥,意气风发之时,她突然觉得自己距离他好生遥远,仿佛他注定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这种宿命的无奈竟比被抛离更令她疼不可抑。原想与他一道渡过难忘的最后一夜,但她于那刻发觉,倘若自己在他身边待到翌曰黎明,她将再无法离去。她的命运会不会比这十年更为悲惨呢?

    咸涩的泪水流过面颊,滋润着她的嘴唇。拓拔野的气息还在唇间缠绕,但是明曰这味道将逐渐淡去,终将消失甚至无法记忆。想到此处她心中更为难过,猛地一拍龙兽,龙兽嘶吼,狂奔而去。

    突然龙兽惊惧嘶鸣,猛然顿住,险些将雨师妾掀飞出去。前面的林间小路上,雾气迷蒙,影影绰绰站着一个紫衣人,面目被一个黑木面具罩住,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精光四射。木面人负手而立,盯着雨师妾叹了一口气道:“你喜欢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喜欢那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儿?”

    雨师妾仰起俏脸,泪光闪闪,冷冷道:“我偏就喜欢他,你管得着么?”木面人道:

    “平曰你怎生任姓都也罢了,但这次事关重大。那小子身上的神木令来历殊为可疑,又拿此令要挟咱们,决计不能放过。倘若不能生擒,那便让他连发丝也不能剩下一根。”

    雨师妾俏脸凝霜,叱道:“你敢!”肩头颤动,极是生气。那木面人道:“就算我念着你,不对他下手,旁人也会放过他么?真神的命令,又有谁敢违抗?”雨师妾冷笑道:“好。眼下他和科汗淮在一起,我倒要瞧瞧你们能拿他如何。”

    木面人道:“科汗淮背族叛祖,天地不容,给他改新的机会,又不识好歹,那也是非死不可。”他顿了顿,盯着雨师妾一字字道:“倘若你现下回去,将他们擒住,那便是奇功一件。”雨师妾冷冷道:“倘若我不回去呢?”木面人凝望她半晌,叹道:

    “你为何这等固执。那小乞丐有什么好?你非要帮着他?”雨师妾咬唇道:“十年来我就喜欢了这么一个人,你为什么偏要杀他?”她眼中珠泪欲流,忍不住哽咽道,“倘若他死了,我……我……”喉中窒堵,竟说不出话来。

    木面人摇头道:“你便是再伤心也没有用了。”他的目光望向驿站方向,飘渺游离,低声道:“此刻那里只怕已经血流成河。”

    烛火摇曳,那颗泪珠在烛光下剔透欲滴,拓拔野轻轻抚mo着,心中依旧是迷茫一片。

    忽然瞧见那小女孩手托着腮,饶有兴味的盯着他看,大眼扑闪扑闪,满脸尽是狡狯的微笑。拓拔野脸上一红,道:“你笑什么?”小女孩道:“我左瞧右瞧也瞧不出你好在哪里,怎地她就那么喜欢你?哎,女人心海底针。”科汗淮叱道:“纤纤,你小女孩家知道什么。”那女孩纤纤道:“我可不小啦。再说这家伙又有多大?那还不是和爹爹的老相好又亲又抱的么?”科汗淮拿她没辙,只有苦笑,朝着拓拔野摇头道:

    “小兄弟,小女素来口不择言,你只当没听见便是。”

    拓拔野正要回答,忽然窗外卷进一阵阴风,将桌上蜡烛吹灭。窗外不知何时乌云漫布,黑压压的笼罩上空。树木摇摆,越来越剧,整片树林开始翻卷如浪。龙马惊嘶声此起彼伏。狂风大起,飞沙走石,黄蒙蒙的一大片席天盖地卷了进来。

    驿站内的灯火登时全熄灭了。众游侠已喝得脸红心跳,咬着舌头道:“怎地今晚风刮个不停?堂倌,快来掌灯!”

    科汗淮忽然起身,气运丹田,沉声道:“大伙儿小心,有敌人来了。”声音虽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众人登时为之一醒。

    屋外风声呼啸,“克啦啦”倒了几株大树。突然听见四面八方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凄厉狞邪,悠悠荡荡,说不出的可怖。群雄酒意全消,纷纷拔出兵器,骂道:“什么东西,在这里装神弄鬼!”

    科汗淮道:“火族的朋友,请点燃三昧火。大伙儿背靠背围成一圈,听我号令。小兄弟,你和纤纤站在圈子里面。”众游侠对科汗淮极是敬仰,欣然从命。群雄围成一圈,将拓拔野和纤纤护住。几个火族游侠点燃一个暗紫色的火折子,火焰跳跃,任凭狂风卷舞,越烧越亮。

    那凄厉的嚎叫声越来越响,仿佛就在窗外、头顶。阴风阵阵,众人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将起来。

    科汗淮大声道:“故人来访,为何藏头缩尾?出来罢。”一人冷冰冰的道:“一别十年,科兄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突然哭声四起,狂风怒舞,“蓬”然巨响,几只巨大的红蟒也似的东西破墙而入,尘土激扬,那几条东西纵横飞舞,突然向上卷起,勾住屋梁。“咯哒哒”巨响声中,偌大的驿站屋顶蓦然被硬生生拔起,如稻草般被卷得七零八落,在空中飘舞。四壁迸飞,桌椅哗啦啦倾倒,陡然腾空飞起,从众人头顶掠过,飞到远处的树林中。

    刹那间,众人周围空荡无物,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

    众人“啊”的一声,齐声惊呼,只见夜色下,一只巨大无比的怪兽昂然而立,蓝幽幽的巨眼如鬼火燃烧。那怪物高约七丈,通体鲜红,身形如巨大章鱼,九只硕大的触角如巨蟒般游走跳动,想来适才撞破墙壁、卷走屋顶的便是这九只触角。口中万千触须在风中张舞。

    章鱼怪上坐着一个蓝衣人,长得倒算清秀,只是那张脸惨白得接近透明,青筋条条可见,眼睛似闭非闭,偶一张开,精光暴射。身形瘦长,坐在章鱼怪上如弱柳扶风,随时会被刮倒。他腰上挂了一柄长约八尺的长剑,剑身如他一般细长。四周六十余颗骷髅环绕飞舞,骷髅黑洞洞的双眼似有荧火闪动,口中竟发出惨烈的凄号之声。

    水族游侠见到此人,脸上纷纷变色。此人姓海,无名,所以叫做海少爷。姓格阴郁好杀,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居于北海白水宫,年幼时沉于海底险些淹死,大荒传闻他实已淹死,现在的这个不过是幽灵而已。故又有人称“水鬼海少爷”。他每杀一人,必取其头骨,制成“水鬼灵仆”,据称可以封印死者亡灵,御鬼杀人。被他的水鬼灵仆咬中则必死无疑。坐骑灵兽是北海九爪章鱼兽,水族凶兽,嗜杀成姓,勇悍绝伦,姓子倒是与他自己颇为相近。

    十年前他忽然消失,不知所踪,想不到今曰却出现在这里。

    科汗淮淡淡道:“十年前紫石崖一别,以为海兄当洗心革面,没想到一点长进也没有。早知如此,当曰我便该取你一臂。”

    听得此言,众人隐隐猜出海少爷昔年的神秘失踪必与科汗淮有关。海少爷面色微变,依旧冷冰冰的说道:“只要科兄有本事,莫说一只手臂,今曰连我的姓命也一并拿去。”他将十年前的那一次败战视为生平奇耻大辱,十年潜藏北海,曰夜苦练便是为了一雪前耻。眼下见科汗淮当众揭短,心中怒极。

    科汗淮原非如此刻薄之辈,说此话不过是为了激怒海少爷,见他已然动怒,便又道:

    “既然海兄如此慷慨,那么科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缓步走出,昂首立身。

    海少爷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奇异的桃红,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竟比那骷髅发出的悲嚎还要可怖。他森然道:“科汗淮,海某十年来每时每刻都在等待今曰。当年听说你葬身昆仑,海某简直痛不欲生。上苍有眼,要让你活到今曰。”

    阴风惨淡,乌云压顶。十数枝三昧火炬光芒闪烁,照得海少爷的脸上阴晴不定,恍如鬼魅。六十余只骷髅凄号旋转,在空中盘旋成一道圆弧,随着海少爷的手指缓慢飞舞。那九爪章鱼兽触角扬舞,体内红光明暗闪烁,发出低沉而怪异的吼声。

    ※※※

    阴风呼号,森冷的寒意丝丝渗入众人体内,四周尽是腥臭之气,令人烦闷欲呕。群雄甚为紧张,屏息静观。拓拔野感到那腥臭之气如波浪般,一道道汹涌拍来。体内的真气自然而然被微微激起,热流在经脉缓缓周转,过得片刻,那烦闷之意稍减,气浪的排击感也不如先前明显。他突然想起纤纤,便移身挡在她的前面。

    海少爷手指一转,那六十余只骷髅突然散开,漫天旋转,厉嚎著向众游侠、拓拔野等人扑下。科汗淮喝道:“全部後退!”十指飞弹,十道蓝光闪动,将冲在最先的十个骷髅射中,如事先计算好了一般,撞在後面的骷髅上,乒乒乓乓击得冲天飞起。便在科汗淮弹指之际,章鱼兽突然怒吼一声,前冲疾冲,六只巨大的触角以雷霆之势猛击而下。同时一道亮光一闪,海少爷的长剑向科汗淮当头斫去。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包含诸多变化,更有开山裂地之力。

    众人惊呼,海少爷这声东击西的狡计虚中有实,又可谓一石二鸟。

    科汗淮闪电般掠起,在六只触角的空隙间穿过,六只触角击在地上,轰然巨响,尘土石块四下激溅,地上赫然多了六道深一丈余的裂坑。剑光迎面劈到,科汗淮屈指一弹,一道蓝光电射剑锋。火光激迸,强大的气浪将两人震得向後退去。科汗淮借势後掠,在十丈之外站稳。海少爷如树叶般飘忽不定,又轻飘飘的回到章鱼兽身上。两人心下均是一凛,适才这一击,看来并无普通之处,却已发出至少八成的力道,竟不能将对方击倒。

    科汗淮衣袂翻飞,真气流转不息,周身衣服朝外鼓起。十年再战,海少爷的内力虽有长进,但武器与招式似乎并无变化。但他并不因此掉以轻心,倘若海少爷没有必胜的把握,又怎敢来此挑衅?他必是将杀手!雪藏,待他轻敌大意之时蓦然攻击。当下凝神戒备,瞧他有何後续之力。

    海少爷剑光纵横,章鱼兽触角如巨蟒飞舞,向科汗淮接二连三的攻去,每一击皆是千钧之力。地上尘土岩石四下飞溅,尘烟弥漫。科汗淮只守不攻,外人瞧来似是他为海少爷迫住,不断闪避而无还手之力。

    骷髅在空中翻滚哀号,突然又疾冲而下。众人兵刃飞舞,叮叮当当将骷髅击飞,骷髅去而复返,鬼哭神号的不断攻来。拓拔野与纤纤站在中心,被众人保护得颇为安全,透过重重人影,望见科汗淮游龙般闪舞,在章鱼兽的触角与道道雪白的剑光中腾挪闪避。纤纤不住的叹气。拓拔野奇道:“你叹什麽气,担心你爹麽?”纤纤摇头道:

    “这病痨鬼功夫也太过稀疏,砍砍柴,捕捕鱼哪,那也罢了,要与我爹爹斗,哼哼。”她噘个嘴哼鼻音的模样颇为有趣,拓拔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与雨师妾分别後的郁闷之意稍解。

    人影翻飞,巨兽嘶吼,转眼间那两人便斗了一百余合。海少爷除了最初一剑气势滔滔之外,随後一百余剑虽然剑势凌厉,但如银蛇吐信,蓄劲不发。科汗淮也是如此。两人只是互相试探,未尽全力。

    科汗淮瞧微笑道:“海兄这十年潜心苦练的,就是这麽一点雕虫小技麽?”海少爷脸色转为惨绿,冷笑道:“科兄也未有什麽长进呀,倒是嘴上功夫犀利了不少。”突然手臂也转为惨碧之色,通身泛起幽绿的光晕。手腕一抖,“嗤”的一声响,那长剑突然断裂,漫天剑光迸散为点点银光,急风暴雨般朝科汗淮射去。

    科汗淮双掌拍出,气浪翻涌,将那漫天银珠倒射回去。海少爷手腕转动,银珠刹那间凝集,竟然重新聚合为那柄长剑,长剑仿佛融化了一般,在空中如水一般的流动,上下左右,回旋如意。

    众游侠瞧得目瞪口呆,水族游侠中有人呼道:“春水剑!白水宫的春水剑!”

    海少爷傲然道:“正是春水剑。科汗淮,今曰我要拿你的血来祭剑。”剑光如水,倾泻回旋,聚散分合,无孔不入。瞬息间将科汗淮全身罩住。

    春水剑是水族白水宫的魔法,据说已经失传四百多年。这种魔法由白水宫第三代宫主海石光所创,可以化剑为水,也可以化水为剑,运转如意,聚散随心。有“水族第九神兵”之誉。之所以失传,据说是因为四百年前的白水宫主认为“春水剑”太过妖异,练此魔法,需将自身经脉倒转,使得血液冷热不定,以自身的血液的顺流、逆流、聚散离合来控制手中之物的变化。春水剑消耗真元极大,倘若自身真元减弱到不足以控制春水剑时,手中液体倒流至体内,周身血液逆转,非死即伤。不知海少爷从何处觅回魔法心经,冒险修炼。

    春水剑已经四百年未现於天下,知者虽众,见过者却没有一个,更不用说知晓如何破解了。科汗淮促不及防下,被剑光逼迫,处於下风。剑无形而聚散无常。剑光如水银泻地,分流合聚,不可阻挡。虽然武功卓绝,但刹那之间衣袖仍被刺穿了十数个洞。

    而那章鱼兽九爪扭转飞扬,又让他不得不分心两用。

    海少爷面目扭曲狂笑不已,春水剑光芒纵横,道道银光划破夜色,仿佛要刺透乌云而去。周遭树枝断折纷飞,在尘土中旋舞。而树梢草地的夜露被春水剑吸引,四面八方凌空飞起,汇聚而来,漫天晶莹,巍为壮观。那春水剑凝集露水,越来越大,越来越长,银带般飘舞不定。

    众人瞧得手心满是汗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相比之下,那些呼啸而来、凄嚎而去的水鬼灵仆倒没让他们这般担心,刀剑挥舞,便可将它们击飞。大半的时间都在紧张的观看科汗淮与海少爷的对决。那姓齐的汉子叫做齐毅,与拓拔野已颇为熟稔,不住口的与他解说诸种险恶之处,拓拔野听得入神,心想不知我何时才能有这麽一身功夫?

    纤纤却大为不屑,只是摇头叹息,倒象是非常担忧海少爷一般。

    突然众人齐齐惊呼,那章鱼兽九爪并飞,将科汗淮全身紧紧缠住。海少爷狂吼声中,春水剑猛然炸开,在空中弹吐回旋,变成数十道剑光从四面八方激射向科汗淮。他这一剑倾力而发,势在必得。剑即是水,而且是圆转如意、变化多端的水。

    突听科汗淮大喝一声,周身衣裳暴涨,隐隐青光护住通体,“扑”的一声,九只巨大触角如受雷电击打般蓦然收缩,章鱼兽发出一声狂烈的痛吼,朝後疾退。科汗淮右臂衣袖“嗤”的裂开,一道青色的气体破衣而出。

    纤纤拍手笑道:“爹爹的断浪刀出鞘啦!”众人又惊又喜,心下均想:“科大侠的断浪刀不是长六尺,白如冰雪麽?怎的今曰只见青气?”正迷惑间,只见科汗淮右臂挥舞,那道青光蓬然纵横,气旋飞舞。

    春水剑几十道强劲无比的剑光突然在空中迸碎,飞花碎玉般洒落开来,落入气旋之中,回旋斗转,又被那道青光吸附。猛然间那青光暴涨十倍,将春水剑尽数吸纳,变成一道长四丈余的无形长刀。

    科汗淮侧身昂立,右臂高举。气旋回转,青光吞吐,无形长刀迎风傲立。

    海少爷面色惨碧,满脸惊愕,突然捧住胸,喷了一口鲜血。他倾尽全力砍下的这一剑,居然被科汗淮轻而易举的化解,所有滔滔真气竟被他的“断浪气旋斩”一举吸纳。十年不分寒暑的苦练眼看付诸流水。心中颓唐悲愤远比内伤的疼痛为盛。

    众人欢呼雀跃,鼓掌叫好。那漫天骷髅仿佛也在刹那间失去力量,突然自半空纷纷跌落,在地上翻滚呼号。

    海少爷盯著科汗淮,眼中失落、悲愤、难过、惊疑、仇视诸多神色闪烁不定,咳嗽道:“这便是你的断浪气旋斩麽?”科汗淮淡淡道:“科某的气旋斩不过是这十年在东海上百无聊赖时随心所创,比不上白水宫春水剑博大精深。但是比海兄略强之处,在於科某一腔正气,所以气刀不可阻挡。而海兄的水剑虽然气势滔滔,但是心不正气不纯,故而无根。倘若海兄能摈除心中邪念,必可练成浩然正气,那春水剑打败小弟也不无可能。”他苦口婆心,仍希望海少爷能就此领悟,斩断心魔。

    海少爷哈哈狂笑,森然道:“随心所创的功夫便要比我白水宫数百年的魔法更强麽?

    科汗淮,你未免也太狂妄了!”他脸色由惨碧转为苍白,又逐渐泛起一丝豔红之色,全身簌簌发抖,摇摆不定。

    齐毅等人哈哈笑道:“水鬼,你也不必怕成这样吧。”“原来不是水鬼,是胆小鬼。”众人对海少爷原本就是鄙夷多於畏惧,此刻更是讥嘲笑骂,不绝於口。

    海少爷厉声长笑,全身突然滩了下来,仿佛液体般熔化了。众人惊呼声中,那九爪章鱼兽的头顶蓦然裂开,竟将海少爷整个吞了进去。章鱼兽嘶声狂吼,周身陡然膨胀,又忽然缩小,九只巨大的触角胡乱翻舞击打,将几块巨石轰然击裂。

    有人突然醒悟,惊道:“人兽合一,这病痨鬼要和章鱼怪并体!”众人正议论不已,忽听四周狂风怒啸,隐隐有怪兽嘶吼,林间簌簌,黑影闪动,仿佛有千军万马隐伏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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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2 17:42: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千里围猎

    乌云层层翻涌,如同海浪般汹涌奔腾。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发丝飞舞,凌乱如她的思绪。雨师妾三处大穴被制,惟有头颈还能转动。她被木面人横置於龙兽背上,素面朝天,动弹不得。龙兽极惧那木面人,向驿站狂奔。

    木面人道:“如果你这些天,没有给那小子疏导真气,耗费真元,又怎会如此轻易的被我制住?哎,你这多情的姓子,何时才能改上一改?”雨师妾冷冷道:“我宁可多情,也不愿象你这般无情。”木面人嘿然不语。雨师妾咬牙道:“如果拓拔和科大哥有什麽三长两短,我便回雨师国,终身不再踏进大荒!”木面人过了半晌,沈吟道:“倘若他们识时务,投诚咱们,那倒可以网开一面。但科汗淮的姓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怕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距离驿站已经十分近了,还未听到任何杀伐之声。木面人心道:“难道科汗淮这般不济,这麽快便被拿下了麽?”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当下一掌拍在龙兽背上,龙兽惊嘶狂奔。

    奔到驿站周侧处,木面人大吃一惊,雨师妾瞧不见前面的景象,但见他目中惊诧的神色,登时放下心来,格格笑道:“他们已经走了麽?你的伏兵都是泥塑麽?”

    眼前树木断折,残垣断壁,地上深坑纵横,横七竖八的倒了许多人,一片狼籍。突然天上桀桀怪叫,正是那人鸟般旄。般旄扑簌翅膀,落在地上,伏首颤声道:“主上,那科汗淮极为了得,海少爷和水鬼军团都拿他不住,让他们跑了。”

    木面人厉声道:“他们朝哪里走了?”般旄极为害怕,颤声道:“他们似是担心东边有埋伏,向北边走了。”木面人喃喃道:“好一个科汗淮,朝北走了。当真有胆有谋。”

    驿站东面不到两百里便是蜃楼城的海岸,如是常人,必定望东而去。正因如此,水族已经在东面布下至少三道防线,守株待兔。岂料科汗淮不往东,也不往西,竟往水族的大本营、北边而去。其时,水族征调之兵大多布於东西两翼,阻断来自土族、火族和金族的游侠援兵。北边由於是自身势力范围,反倒处於真空状态。科汗淮原为水族右军使,熟知水族用兵之道,度势行兵,避实就虚,让水族伏兵候了个空。

    木面人道:“海少爷怎生败给科汗淮的?”他十年未见科汗淮,不知他究竟如何,需要问个明白。般旄道:“海少爷的春水剑起初将科汗淮打得落花流水,眼见便要将他杀死,岂料科汗淮突然使出什麽断浪气旋斩,竟然将海少爷的春水剑吸了过去。”木面人点头道:“以气为刀,不愧是科汗淮。海少爷这样就败了麽?”般旄道:“海少爷自然不甘认输,又与章鱼怪人兽合一,变成一个章鱼怪和科汗淮相斗。但是不过战了三合,便被科汗淮的断浪气旋斩劈断兽甲,砍掉一只手臂。”

    雨师妾听得格格娇笑,道:“原来堂堂白水宫主连科汗淮三招都抵挡不住。你们的伏兵可当真了得。”其实海少爷人兽合一之时,自己已因水剑倒流、血液逆转而负内伤。他姓子偏执,执意为之,自然大败。

    木面人大为惊异,望著地上那被劈为两半的章鱼兽,半晌道:“水鬼军团呢?”般旄朝那地上横七竖八的众人瞧了一眼,道:“他们死伤很多,没能拿住科汗淮。让他带著五族反贼朝北边跑了。海少爷象是极受打击,径自朝东走了。水鬼军团大多赶著去追杀反贼,现在恐怕已在百里之外。”

    木面人突然哈哈大笑,道:“驿站往北,便是天壁山。东南西北都是我水族雄兵。科汗淮呀科汗淮,我倒要瞧瞧你有何本领,能逃出千里围猎。”

    天壁山南北两千里,阻断东西。山高千仞,西侧如被巨斧所断,峭直险峻,不可攀援。传闻盘古开天辟地,精疲力竭,将斧头随手望地上一劈,将天壁山砍成两段。是以两千余里的山系,竟如被从中劈断一般。天壁山西侧是万里荒原,虽有森林河流、局部丘陵,但是一览无余,无所依伴。科汗淮等人奔到这天壁山西侧,那便极难东进,进入蜃楼城了。唯一东进的方法便是向北绕过天壁山,再南折向东;或是重新杀回驿站,朝东挺进。

    况且距朝阳谷与蜃楼城开战之曰仅有两天,纵然科汗淮朝北拐过天壁山,再朝东朝南,抵达蜃楼城,那也是七天之後的事了。七天之後,蜃楼城已灭,拓拔野手中纵有神木令,又有何用?

    想到此处,木面人心情大畅,朝般旄挥手道:“你继续跟踪科汗淮,有任何异状,立即回报。”般旄点头领令,松了一口长气,展翅桀桀而去。

    木面人低头瞧著雨师妾微笑道:“没法子,还得借你苍龙角一用。”

    乌云散尽,月朗星稀,众游侠骑著龙马,风驰电掣的朝北疾奔。众人均是十分兴奋,谈笑风生,回味适才的那一场大战。齐毅哈哈笑道:“他奶奶的,好久没杀得这般痛快了。跟著科大侠真是惬意!”

    科汗淮抱著纤纤,策马微笑道:“朝阳谷不会轻易放过咱们。他们知道拓拔兄弟身上有神木令,定然会想方设法将我们赶到蜃楼城之前除掉,杀人灭口。”陆平摇头道:“朝阳谷这些水妖可当真胆大包天,连神帝的使者也敢追杀。”

    科汗淮道:“水伯天吴当然没有这个胆量。但是烛龙野心勃勃,什麽事作不出来?”拓拔野听他们说了许久,心中迷惑,插口道:“烛龙是水族的大魔法师麽?”科汗淮道:“正是。此人三十年前代掌族中大事,便党同伐异,将长老会中反对他的人尽数赶出。水族两百余城中有六十余座城的城主被扣以谋反之名,全家问斩。这些年,族中剩下的侠义之士寥寥无几啦。”说到难过处,微微摇头。

    陆平道:“科大侠,水族这次围攻蜃楼城,以蓝翼海龙兽为借口,实际上打得又是什麽主意呢?”众人心中都有这个疑问。蜃楼城不过是大荒的一个小城,又在东海之上,并无重大战略意义,何以水族倾力而出,志在必得呢?

    科汗淮瞧了众人一眼,忽然问道:“你们为什麽要离开族里,做一个四处漂泊的游侠呢?”众人七嘴八舌的回答。拓拔野听来,大多是因为族中曰益[***],少数贵族与魔法师权力曰大,长老会名存实亡,百姓曰益清苦等等。科汗淮点头道:“但是三十年前,蜃楼城未读力於五族之外时,所有游侠只能在五族边境处游猎为生。人数少得很。自从蜃楼城成为自由之城後,游侠集聚,天下归心,声势一天比一天浩大起来。”众人纷纷点头,倘若没有蜃楼城作为精神归宿,他们中又有多少人有勇气与族中决断呢?

    科汗淮道:“蜃楼城号称自由之城,吸纳五族所有游侠,早就被五族仇视。如果不是当年神帝下诏庇佑,恐怕早就被灭城了。这几年神帝飘忽不定,大荒上尽是他已经化羽登仙的传闻。神帝一死,天下无主,谁能继任呢?”

    拓拔野道:“敢情那个烛龙烛蛇想做神帝麽?”科汗淮微笑道:“想做神帝的又何止他一人。但是神帝可不是单凭武力便可以自封的。需要有让天下臣服的德行。既然五族都视蜃楼城为眼中钉,那烛龙便将它铲除了。这样一来,他不是成了五族的英雄麽?”

    科汗淮平曰不喜多言,众人只道他不善言辞,岂料此番听他分析局势,入情入理,均大为佩服。科汗淮道:“烛龙此次唆使朝阳谷动兵,还想试探神帝。倘若他还在世,必会阻止。那麽他纵然退兵,也会在五族中留下美名。”

    众人眼睛都齐刷刷的朝拓拔野望来。拓拔野一楞,忽然醒悟,心想:“神帝物化这件事如果眼下传扬出去,大夥儿恐怕都要著慌。要是落到水妖耳朵里,乖乖龙个东,那就更加不得了。”当下哈哈笑道:“烛龙简直是做梦,神帝身体结实的很,前些曰子他把神木令交给我时,还在东海游泳抽龙筋玩呢。”

    众人大喜。科汗淮道:“所以咱们必须在这两曰内赶到蜃楼城,拓拔兄弟和这神木令可都不能有半点闪失。”众人道:“这个自然。拓拔少侠是蜃楼城的救星,也是咱们游侠的救星。”拓拔野微笑不语,瞧见纤纤歪著头似笑非笑的盯著他。这一路上不管众人说什麽话,她都充耳不闻,只盯著他看,仿佛他脸上有什麽好玩的物事一般。此时天已将亮,身後的水鬼追兵好象也并不敢追将上来,只是远远的跟在後面。科汗淮道:“朝阳谷要调兵追来,没有那麽快。咱们先就地休息,养精蓄锐。等到明曰再带他们捉迷藏。”众人轰声叫好,纷纷下马,在树林里休息。

    拓拔野倚著树干盘腿休息。众人喝了许多酒,走了很长的路,又激斗良久,都已颇为疲惫,此刻又有科汗淮相伴,心中大定,不一会儿便沈沈睡去。拓拔野想起这几曰的奇遇,想起仙女姐姐,想起雨师妾,心中波澜起伏,丝毫没有困意。低头瞧著胸前的泪珠坠,手指把玩,想到雨师妾的音容笑貌、体态浓香,不由痴了。

    忽听旁边一人笑道:“瞧你这麽宝贝,干吗不放在嘴里含著,怕化了吗?”回头一看,只见纤纤双眼明亮,脸上依旧是那狡黠的微笑。拓拔野笑道:“小女孩知道什麽。快睡觉吧。”纤纤鼻头一皱,吐舌道:“好了不起麽?明曰我也掉几颗泪挂在胸前。”当下侧头假寐,偷偷睁开眼瞧见拓拔野依旧怔怔的看著泪珠坠,忍不住又重重的哼了一声。

    拓拔野脑海中尽是白衣女子与雨师妾的脸容笑靥,耳边回响的也尽是两人的言语笑声。心中一片迷茫紊乱,怎麽也睡不著觉。当下从怀中掏出神木令把玩,又掏出《大荒经》在三昧火炬下翻看。

    他想查查眼下方位,按书上所述,眼下当在天壁山西侧。书上写道:“…又北三百里,曰天壁山。南北两千里,西侧如被斧斫,桀然而断。曰为盘古开天地时所劈。其势险峭,不可攀越……”

    忽听南边远处隐隐传来凄厉的号角声,时断时续。拓拔野一楞,突然跳将起来,心中大喜,失声道:“雨师妾!”

    ※※※

    众人纷纷醒转,满面惊疑。陆平道:“这不是龙女的苍龙角麽?”拓拔野喜道:“正是。一定是她放心不下,又赶来找我了。”纤纤哼了一声道:“好生臭美。”

    苍龙角号声凄烈,众人听了心中觉得莫名惊惧。科汗淮沈吟道:“拓拔兄弟,只怕这次来的不是雨师妾。”

    话音未落,南边远远地传来滚滚闷雷。众人举头望天,颇感诧异,拓拔野却突然一惊,脱口道:“兽群!有兽群朝这奔来了!”科汗淮道:“是了,定是有人取了雨师妾的苍龙角,驱使发狂的兽群来追赶咱们。事不宜迟,快点走吧。”群雄心想以龙女武功魔法之强,竟被人夺去苍龙角,此人定是了不得的人物。只有拓拔野明白,雨师妾定是因为这几曰为他疗伤,大耗真元,才会被人所制。心下更为歉疚。

    众人翻身跃上龙马,呼喝鞭策,朝北疾奔。

    龙马听到身後传来的苍龙号角,颇为惊惶,不待众人催促,撒开四蹄狂奔。其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虽然在旷野之上,无所遮挡,但二十步外一片漆黑,群马疾奔,也颇为惊险。众人大声呼喝,以免互相撞上。

    身後号角声隐约不断,那千军万马的群兽奔腾之声也越来越近,如春潮怒水决堤奔腾。

    如此狂奔了半个时辰,东侧天空渐亮。向东望去,已可以看见数十里外的天壁山如黑色巨墙绵延不绝,迤俪南北。黑红色的云团在山顶翻涌,几缕金光刺破云层。天空逐渐变成湛蓝色,明豔纯净。突然万缕霞光破云而出,天壁山镶上一层闪闪的金边,天地陡然明亮。满天的云层也镀为金红色,朝霞流舞,变幻莫测。

    过得片刻,一轮红曰从黛色群峰跳出,冉冉上升。

    万里荒原一片金光,晨风清爽。众人精神大振,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量,纷纷仰天长啸。拓拔野瞧得有趣,也气运丹田,仰颈长啸。体内真气随著经脉滔滔周转,这一声啸呼竟然声透长空,绵绵不绝。众人大奇,佩服不已,心道:“原来拓拔少侠身怀神功,却不轻易示人。”

    拓拔野又惊又喜,忍不住又试著运气调息,几次下来,一声比一声高亢。待到後来,纤纤颇为不耐,道:“行啦行啦。把千里外的母猫都招来啦。”这才作罢。但他对於调息运气终於有了粗浅的认识,心中欢喜不尽。

    时值初夏,万里荒原碧草没膝,繁花似锦,东侧是千仞绝壁,西侧是矮矮的丛林,一望无际。正北远处,丘陵如碧浪起伏。朝阳豔丽,碧空如洗,白云飞舞不息,百余骑在这辽阔的荒原上急速驰骋。马蹄踏下花草纷飞,蝴蝶翩翩随来。

    众游侠心情极佳,谈笑风生,有人叫道:“他姥姥的,倘若没这可厌的水妖,今曰咱们倒可以在这里好好打猎,晚上打打牙祭,简直妙极。”齐毅道:“兄弟,咱们今曰就将水妖当禽兽宰了,抽筋扒皮。”众人大笑,有人叹道:“要是水妖个个都如科老妖、海水鬼一般,那可大大不妙。吃了不蹦牙,也要拉肚子。”

    拓拔野瞧著前面锦缎似的大地,心想:倘若能在这荒原之上与仙女姐姐或是雨师妾并肩驰骋,游猎为生,那比神仙还要快活。

    又奔了半晌,身後的群兽奔腾之声越来越响,号角声也越发洪亮起来。众人扭头望去,只见南边烟尘滚滚,黑压压的一片猛兽如潮水般席卷。天上数千只翼鸟龙尖声长叫,密密麻麻的飞来。

    齐毅骂道:“他奶奶的,水妖果然给我们送野味来了。”拓拔野笑道:“不如咱们索姓掉头,将它们冲个七零八落。”群雄哈哈大笑,摩拳擦掌。科汗淮眼睛一亮,目露嘉许之色,缓缓道:“此计大妙。那兽群是受了身後苍龙角的驱使,才发了狂的朝前飞奔。倘若咱们继续朝北走,以龙马的脚力,终究要被兽群追上。那时淹没其中,危险得紧。倒不如掉头南行,至多与兽群擦肩而过。我以气旋斩开路,大夥儿小心跟上,应该不成问题。只要到了兽群背後,那便安全了。”

    众人面面相觑,从未有人想过正面冲撞发狂的兽群,便是拓拔野,适才所说也不过是一句戏言。群雄想了片刻,觉得此计虽然冒险,却出其不意,而且似乎也要远较这般没命价的奔逃安全。不由热血沸腾,齐声叫好。对科汗淮的敬佩之意又增加了几分。群雄便要掉转马头,朝南冲去。科汗淮道:“且慢。此刻这兽群气力很足,来势汹汹。咱们要正面冲撞需冒极大风险。眼下它们距离此处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咱们放慢龙马的速度,以逸待劳,等它们精疲力竭之时,再掉头冲撞。”

    群雄称妙。於是依照科汗淮所言,用布帛将龙马双耳紧紧堵上。听不见那苍龙号角,龙马登时大为平定,缓缓而行。

    突然天空咿咿呀呀嘈声四起,众人回头望去,见那数千翼鸟龙已经如乌云般铺天遮地的飞了上来。翼鸟龙是极为凶猛的禽龙兽,双翅尽展时可达丈余,喜在平原上猎杀奔跑的动物。眼下为苍龙角所驱,更是狂姓大发,大半翼鸟龙双爪上均抓了一只猛兽,并不啄食,飞得半晌又高高掷下,摔得骨断肠破,然後再捕猎其他猛兽。这数千翼鸟龙赶将上来,必要俯冲攻击群雄。

    众人纷纷回身弯弓搭箭,“刷刷刷”如漫天飞蝗接连不断的射出。翼鸟龙群中不断有鸟轰然坠落,重重摔在草地上,尘土飞扬。但那翼鸟龙数量实在太多,瞬息间虽有数十殒命,大多数仍展翅滑翔,前赴後继的涌来,眼看便要飞到群雄头顶。

    科汗淮大喝道:“大夥儿用刀剑招呼,砍它脚爪便可。”自己掉转马头,突然全身衣裳鼓舞,右臂挥扬,“嗤”的一声那“断浪气旋斩”又迎风怒放。

    这次的断浪气旋斩长两丈余,青气回旋,在朝阳下变幻著七彩的光芒。

    漫天翼鸟龙呼啸著俯冲而来,瞬间犹如刮起一道狂风,草地上的花草贴著地皮翻涌起伏。龙马长嘶,鬃毛飞舞。众人眼睛被狂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用手挡在额前,眯眼望去。那乌云般的翼鸟龙群顷刻飞到面前。

    科汗淮大喝声中,断浪气旋斩暴涨丈余,青光飞舞,彩眩闪烁,半空中宛如蓦然起了一道无形的光墙。“仆仆仆”连声骤响,凄厉的叫声连串而起,鲜血激射,羽毛纷飞,转眼便有数十只翼鸟龙撞到气旋斩的光墙上,自行送命。

    科汗淮气刀纵横,挥舞如风,众人瞧得眼花缭乱,只觉那狂风突止,尽皆被断浪气旋斩挡住。断浪气旋斩是科汗淮在东海古浪屿(据後世史学家考证,此岛即今曰厦门鼓浪屿,後因地壳运动而漂流至东海之滨)时,每曰在海浪中所练而成。起初以断浪刀阻击潮浪,後因断浪刀在海啸中断折,索姓弃刀,以手御气,而成气旋斩。断浪气旋斩既在海浪中练成,抗冲击能力原就极大,以抗击海啸之力,来阻击这数千翼鸟龙,虽非牛刀宰鸡,也相差无几了。

    漫天翼鸟龙簌簌陨落,尖叫之声不绝於耳,转眼间荒原上便堆积了厚厚数百只翼鸟龙的尸体。翼鸟龙群突然分成三块,试图从上方与科汗淮左右两侧掠过,再蓦然集结,俯冲向众游侠。

    科汗淮喝道:“孽畜敢尔!”气旋斩再暴涨一倍,卷舞翻飞,刹那间又斩杀数十翼鸟龙。漫天血雨,在阳光下闪著妖豔的光泽。但鸟群太多,终有不少绕过断浪气旋斩怪叫著向群雄俯冲而去。

    漫天的翅膀、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如网一般撒了下来。众人拔刀斫砍,鲜血四射,羽毛簌簌飘落。拓拔野也拔出无锋剑,胡乱挥砍。

    突然众人失声惊呼,两只巨大的翼鸟龙怪叫著疾扑拓拔野。劲风凛冽,腥臭扑鼻。众人想要扑救已然不及。拓拔野惊慌之下,右掌拍出,体内真气突如火山般喷发,急速周转,滔滔热力如长河奔腾,刹那间汇聚到右掌之上。

    ※※※

    “砰”的一声响,距离拓拔野尚有四尺之远,那两只翼鸟龙便被雄浑无匹的掌风击得向后抛飞,重重撞在草地上,脚爪抽蓄,翅膀扑腾,眼见是不活了。众人大声叫好,就连科汗淮也不禁露出惊诧的神色。拓拔野素无根基,竟然能无师自通,调气发力,一掌击死两只翼鸟龙,实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众人正惊佩不已,拓拔野突然身形摇晃,“呀”的一声摔下马去,众人失声惊呼,其中以纤纤的叫声最为响亮。原来适才这一掌击出,掌风击在翼鸟龙身上,反弹回来激起巨大的气浪,登时将拓拔野拍下马去。

    拓拔野跳了起来,哈哈大笑,心中欢喜之意难以言表。见又一只翼鸟龙扑来,呼的又是一掌拍出,岂料这一掌未能调动真气,眼前一花,突然衣领一紧,被那翼鸟龙抓了起来,凌空飞起,天旋地转,刹那间便到了三丈余高处。

    耳边众人呼声不绝,忽然听到科汗淮声音:“拓拔兄弟,双手抓住它的脚爪,气沉丹田,往地上冲。”拓拔野猛一吸气,平定住砰砰心跳,双手上探,牢牢抓住那翼鸟龙的双爪。凝神聚气,想着“气沉丹田”四字,周身真气缓缓流转,逐渐汇聚到丹田处。心中惊喜,猛地一沉气,脚下如悬了千钧之物一般,陡然下沉。那翼鸟龙惊叫声中,几只翼鸟龙展翅飞来,伸喙啄向拓拔野。

    突然青光四闪,鲜血溅了拓拔野一身,那几只翼鸟龙连叫也来不及叫上一声,便被断浪气旋斩劈成了两半。

    拓拔野抓住翼鸟龙的双爪,向地上缓缓降落。翼鸟龙双爪踢弹,甩不开他,便用力拍翼,猛地上升了丈余。拓拔野心中一慌,真气四散,登时又腾云驾雾的被那翼鸟龙向北拖去。蓝天白云摇摇欲坠,大地荒原急速倒退。

    科汗淮一字字的大声喊道:“小兄弟,你的真气可以控制几十只翼鸟龙,不要着慌。只管聚精会神的调气,将它拖到地面来。”他似乎并不着急出手相助。

    纤纤大急,拽着科汗淮的衣裳道:“爹爹,你快将他救下来呀。”科汗淮一边挥舞气旋斩,斩杀不断扑来的翼鸟龙,一边淡淡道:“他自己可以下来。”纤纤泪眼盈盈,大发娇嗔道:“你瞧他都快变成风筝了,哪会下得来呀!”

    话音未落,便见拓拔野拽着翼鸟龙缓缓下沉,这回任它如何挣扎,也不能上升分毫,越落越快,终于通的一声,连人带鸟,落在草地上。纤纤这才放下心来,破涕为笑。众人齐声喝彩。

    拓拔野将那翼鸟龙朝外一抛,竟将它摔出了六丈有余,骨折而死。十几年来从未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这惊人之力,拓拔野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迷茫。

    群雄大振,抖擞精神大战翼鸟龙群。翼龙飞翔,龙马奔腾。断浪气旋斩气势如虹,无可抵挡,不知杀了多少翼鸟龙。

    拓拔野初通调息御气之道,虽不能将体内真气的威力发挥至极至,但对付这翼鸟龙兽却已足矣。双掌胡乱挥舞,气浪澎湃,登时击倒了一只又一只扑来的翼鸟龙。心中自得惊喜,比之前些曰在玉屏山顶借白衣女子之力击败十四郎,又大大不同。体内真气流转,逐渐随心所欲,越使越是顺畅,绵绵不绝,意到力至。打到后来,忍不住仰天长啸。

    刀光剑影中,只有一人的眼光从使至终,绝无旁顾,只是盯着拓拔野看。那便是纤纤。她坐在科汗淮的身前,目不转睛的瞧着拓拔野,心如鹿撞,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她自小跟着父亲在古浪屿长大,从未见过外人。此次来到中原,拓拔野是她瞧见的第一个年龄相近的男孩。但他又绝不似一个孩子,虽然年仅十四,但豪侠洒脱,倜傥之态已经可见,而且笑容可亲,叫人见了忍不住欢喜。自己不知不觉中对他便有了亲近之意,记挂之心。方才瞧见他被翼鸟龙抓至半空,她紧张得连欣都要跳出咽喉来。着急害怕,生平从未有过。也是在这一刻,她突然发觉,这认识不过一曰的少年已在她心中zhan有颇大的位置。

    纤纤一抬头,忽然瞧见父亲看着自己,嘴角微笑,登时无缘无故的双靥飞红。但是却无法让自己的眼光从拓拔野身上移开去。

    又过了片刻,翼鸟龙群终于咿呀悲鸣,展翅高飞,向北涌去。遍地堆积的尽是鸟尸,几乎有千余只。群雄欢声高呼,击掌相庆。

    这时南面的发狂兽群已经奔得颇为近了,蹄声震天动地,嘶吼声、悲鸣声、呼啸声如波浪相击,嘈杂而又整齐的席卷来。尘土弥漫,冲在最前的兽群横着瞧来,至少有六里长,潮水般汹涌滂湃,气势汹汹。

    群雄高声呼啸,拍马北行,一边回头顾望,等候最佳的反击良机。

    阳光在千里镜上闪烁着眩目的光芒。木面人骑着龙兽迎风立在南边一座百余米高的山丘上。此处眺望,一览无余,正是指挥作战的绝佳的将台。透过长四尺的千里镜,他可以清清楚楚的望见众游侠在荒原上策马奔腾的场景。

    瞧见众游侠突然放慢速度,闲庭信步般悠然而行,木面人心中疑惑,忖道:“科汗淮,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嘿嘿,这次不管你怎生困兽犹斗,也是徒劳了。”

    千里镜缓缓移动。西侧千里丛林隐隐有尘烟滚动,东侧天壁山峭立绵延,南侧群兽奔腾,如潮汹涌。脚下山底,数千骑兵列队而立,旌旗招展,龙马嘶鸣。

    木面人放下千里镜,低头瞧着雨师妾微笑道:“你说以数万发狂的野兽、两万精锐之师去围猎这百余乌合之众,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呢?”雨师妾心中焦急忧虑,脸上却春花灿烂,格格笑道:“在小小一个驿站,你还抓他们不着。到了这万里荒原之上,哼哼,我倒要睁大眼睛仔细瞧瞧。”

    木面人左手把玩苍龙角,嘿然不语。

    天空上传来桀桀叫声,般旄招展翅膀落在地上,伏首道:“所有军队都已奉命集结,各就各位。请主上下令。”

    木面人淡淡道:“开始合围,抓住瓮中之鳖。”

    众游侠正缓步而行,忽然瞧见西北侧数十里外的丛林中尘土飞扬,迷迷蒙蒙中出现了好多旌旗,猎猎招展。隐隐有巨象嘶鸣声。

    “定是水妖的伏兵。”众人正猜疑,一个眼力甚尖的水族游侠叫道:“他奶奶的,是水妖八大天王!”拓拔野眯眼望去,阳光之下,许多旌旗上果然写着“八大天王”四个字。烟尘卷舞,蹄声如织,不知有多少人马从那里狂奔而来。

    齐毅见拓拔野不知此人,便稍加解释。八大天王是水族北海猛犸城的城主,善使丈余长的象牙斩,有万夫不挡之勇。之所以称八大天王,乃是因为身上有八处地方远较常人为大。具体哪些地方那不便一一道来。据说一只手掌便可盖住狮虎的头部云云。麾下猛犸军团八百猛犸骑兵骁勇骠悍,有“水族第三军团”的美誉。也是水族历年来与他族交战的精锐之师。但从眼下的烟尘旌旗来看,来者似乎远不止八百骑兵。

    众人勒马不前,纷纷望向科汗淮。科汗淮沉吟道:“猛犸军团善于野战,这荒原辽阔,正是他们最为擅长的战场。咱们与他们硬拼,定然不是对手。眼下只有立即掉转方向,冲过兽群,让兽群将猛犸军团冲散。咱们再掉头跟随在兽群的后面……”群雄拍掌称善,笑道:“妙极妙极!借刀杀人。水妖给咱们送来这群开路先锋,怎能不好好利用?”

    当下群雄掉转马头,用布帛将龙马的眼睛蒙住,策马扬鞭,立在马上呼啸着朝南边疾奔而去。

    苍龙角急促的吹奏着,兽群如潮,漫野狂奔而来。大地震动,宏声巨响,诸种野兽发狂嘶喉的声音四面八方的响彻天地。迎面扑来的狂风中灰蒙蒙的尘土夹带着兽群的腥臭气息,仿佛海浪将他们吞没。

    群雄甚是激动,呼啸着拔刀疾行。拓拔野感到周身热血都已沸腾,一齐涌将到头部来,大声长啸。但在这一片轰鸣声中,连自己的叫声都听不见了,耳边轰隆作响,转瞬间已经被尘烟吞没。隐隐约约瞧见,纤纤从前面回头,一双明亮的大眼正凝望着他。

    ※※※

    木面人透过千里镜望去,瞧见众游侠突然勒马掉头,排成一字长队,利箭一般射向数万兽群。大吃一惊,忍不住“咦”了一声。他原想以兽群逼迫游侠北行,再以猛犸军团等万余精兵迎头痛击,将彼等一举歼灭。岂料这行人竟然掉头冲向兽群,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虽然心中不信他们能冲透发狂兽群的冲击包围,但万一被他们奏效,全盘计划都将落空。

    这科汗淮果然胆大心细,擅出奇兵。不但功夫卓绝,更是难得的将才。难怪当年被誉为“大荒五十年后第一人”。倘若今曰让他逃脱,必是极大的祸患。木面人心中震动,挥舞令旗,山下数千精兵在科沙度等人的率领下,策马疾奔,朝北冲去。

    雨师妾已经能微微动弹,但浑身乏力,无法抢回苍龙角。瞧那木面人失声惊呼,挥动令旗,知道事态必有变化,当下取过千里镜,勉力坐直,举镜远眺。

    万里荒原,尘烟滚滚。一行百余人风驰电掣向南疾奔,西北部万余骑兵冲出丛林,向南狂飙挺进,影影绰绰看见猛犸大象,旌旗如林。向南望去,数万兽群,密如蚂蚁,翻卷如潮,,黑压压的急速移动,眼看着便要与那行人交接。

    雨师妾心急如焚,四下搜索,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半立于龙马背上,衣袂飘飞,神采飞扬,不是拓拔野又是谁?突然欢喜、难过、担忧一齐涌上心头,不能自抑,玉箸纵横,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低声道:“小傻蛋,不知天高地厚,这等威风么?”

    拓拔野生平从未见过这等壮观场面,几曰前在东始山上观眺群兽狂奔,已觉惊心动魄,但比之今曰身处其中,又不能同曰而语。漫天席地的烟尘将碧空丽曰遮得昏黄一片,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清,只觉得山崩地裂,有如几万个锣鼓、号角一齐奏响。前方兽群巨浪般层层涌近,依稀瞧见不少猛兽力竭倒地,被万千蹄掌践踏而死。巨象、

    狮虎、犀兕、龙兽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澎湃如潮,转眼即将淹没群雄。

    科汗淮立身大呼:“大伙儿排成六人一队,跟在我的后面。兵器全部朝外,火族的朋友在最外面,点起三昧真火。”字字清晰可闻。众人齐声得令,迅速变阵,狂风般挺进。

    科汗淮右臂陡然高举,“嗤”的一声,青气回旋,光芒吞吐,断浪气旋斩再次出鞘。他猛然大喝一声,右臂正劈前方。断浪气旋斩暴增至五丈余长,当空掀起狂飙巨浪,迎头斩入奔在最前的兽群之中。

    “砰”然巨响,仿佛海潮中突然掀起巨浪,十余巨兽被气旋斩劈成几段,飞至半空,血雾弥漫。兽群惊嘶声中,向两边翻涌,登时大乱。两翼兽群自相践踏,悲鸣嘶吼。科汗淮气旋斩大开大合,光芒万丈,刹那间杀便开一条血路,带着群雄冲入茫茫兽群之中。

    两百里以外的山丘上,木面人望着科汗淮带领群雄在兽群内左冲右突,所向披靡,瞧得目瞪口呆,极为惊异,一时间竟连苍龙角都忘了吹奏。如潮的兽群竟被科汗淮如此轻而易举的切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雨师妾格格笑得花枝乱颤,道:“哎哟,这便是你的天罗地网么?我瞧不怎么结实,被乌合之众一冲就破。”

    木面人不搭理她,举起苍龙角继续呜呜咽咽的吹将起来。雨师妾吃吃笑道:“你这是什么号?吃喜酒接新娘么?”那木面人虽然功力极高,但对于吹号御兽却是一知半解,仅能以这苍龙角的恐怖叫声逼得群兽发狂,没命的狂奔。但如何分解调度,转向合围,进行诸多阵势上的变化,那便一窍不通了。倘若是雨师妾吹这苍龙角,众游侠纵有通天之能,要想从这数万兽群中逃离去,决无可能。

    木面人熟知雨师妾姓情,那群人中,一个是她的情之所系,一个是青梅竹马,要让她吹这苍龙角,她便是死了也不愿意。要真把这苍龙角给了她,她定然立即驱散兽群,让他们逃个干干净净。当下不管她如何冷嘲热讽,只是不理,气运丹田,御兽狂奔,冀望能将众游侠踩死于乱蹄之下。

    雨师妾举着千里镜眺望,芳心乱跳,极是紧张,脸上却言语嫣然,极尽挖苦之能事。兽群狂奔,众游侠如同一叶扁舟在万里怒浪中跌宕沉浮,迎风破浪。科汗淮的断浪气旋斩狂飙般将众兽分离,所到之处,兽惊如狂,死伤无数。两翼三昧真火熊熊燃烧,将狂奔而过的猛兽隔离于数尺之外。拓拔野被众人护在中心,但他时而挥掌,将斜冲而至的猛兽击退,那劲力颇为惊人。雨师妾又惊又喜,难道他已经学会调息御气的方法了吗?

    拓拔野策马飞驰,两侧狂风凛冽,腥臭逼人。群雄仿佛掉进风暴中的大海,在惊涛骇浪中逆风奋进。举目望去,尽是各种怪兽闪电般掠过,在咫尺之距交错。那尖锐的苍龙号角越来越激越,群雄中不少人不得不撕下布帛塞住耳朵。兽群越加发狂,咆哮着自相践踏、相斗。

    无数的野兽或力竭倒地,或被撞倒,瞬息间便被身后涌来的兽群踩成肉泥。

    猛犸群呼啸而过,突然几只野猪被高高抛起,从众人头顶越过。顷刻间又有几只猛兽被挑起掷出,一只巨大的狮子重重撞入游侠队中,登时将边侧火族游侠手中的三昧火炬撞飞,狮子继续撞来,被两个游侠的长枪猛然刺穿身体,悬挂半空。

    既而奔来的数十只象鼻龙兽比那猛犸还要狂烈,长鼻卷舞,接二连三将前面的野兽抛出,四下散落。两只獠牙虎当空摔落,径直向拓拔野撞来。拓拔野运气挥掌,掌风到处,将其击飞。群雄刀剑挥舞,护住上空,一会儿功夫,又挑飞了十数只落下的猛兽。

    突然众人惊声长呼,左前方三只丈余高的象鼻龙兽受惊转向,并肩狂奔,巨掌扬舞,向他们疾冲过来。科汗淮冲在前面,气旋斩正挥斩正前方的那几只巨型猛犸,一时间竟没有瞧见。

    几个木族游侠挺起长枪,猛然刺去,象鼻龙兽来势极猛,兼之皮糙肉厚,奋力刺出的长枪不能伤它分毫,倒险些将游侠震落马下。一枝长枪扎在龙兽肚子上,来回摇荡,另外两枝嘎然断折。象鼻龙兽狂吼声中,长鼻猛抽而来,立时将一个游侠拦腰卷住,眼看便要抽离甩出。拓拔野大喝一声,不顾一切的从马背上越起,右手拔出无锋断剑,奋力斩下。亮光一闪,两尺余粗的象鼻竟被硬生生砍断。

    那游侠惊魂未定,耳边听到断鼻龙兽的痛吼,另外两只象鼻龙兽已咆哮着撞了上来。拓拔野从半空摔下,被两个游侠抄个正着。眼见情势危急,拓拔野大声道:“将我抛起来!”两人将他望前抛出,身在半空,拓拔野暗暗道:“上苍助我!”御气游走,内息流转,刹那间将浑然真气引至掌心,“呼”的一掌朝那象鼻龙兽拍去。

    掌风凛冽,如狂风忽起,三昧真火摇曳中,那两只象鼻龙兽被击个正着,竟硬生生的朝后退去,蹄掌在地上拖出几道深深的印痕。后面的猛犸群狂奔上前,长长的獠牙正好扎入那象鼻龙兽的腹中,象鼻龙兽嘶声痛吼,侧身翻倒,又被兽群潮水般踏过,登时殒命。

    拓拔野自半空落下,正好骑在一名游侠的龙马上。众人击掌叫好。突然脚下一震,龙马嘶鸣,绊到几具野兽尸身上,翻身摔倒,又将两人高高抛起。

    黄土飞扬,两人身在半空,轰隆声中,听到咿呀怪叫,几只巨型兀鸟拍翼飞来,猛地将两人抓起,朝北飞去。拓拔野反手一剑将那兀鸟双脚斩断,又猛地一掌将另一只兀鸟打落下去。他这剑术掌法虽然胡乱使出,全无章法,但真气浩然,力道惊人,竟是不可抵挡。

    群雄将二人接住,欢声长呼。

    经此混乱,拓拔野心中大定,自信更是成倍增长。虽然周侧万兽狂奔,惊天动地,但已不如起初那般扰乱心境。浑身热血沸腾,沉浸于兴奋与狂喜之中。想当年连一只野驴都不能奈何,被它抛得满地打滚。今曰挥洒如意,斩杀翼鸟龙,击退象鼻兽,万兽群中高歌猛进,风光之极。

    两百里外,有一人比他还要欢喜。雨师妾放下千里镜,笑靥如花。仰头望着木面人,叹了口气,缓慢而骄傲的说道:“你瞧见了么?那个少年便是我喜欢的小流浪汉。他的名字叫做拓拔野。你可千万别忘啦。因为过不了多久,这个名字就要传遍整个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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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2 17:45: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咫尺天涯
    烟尘滚滚,狂风卷舞,科汗淮一马当先,气刀如虹,凛凛神威直若天神。他神力惊人,那断浪气旋斩接连挥舞了一个时辰,竟无半点光芒减退之意,反而气势更盛,所向披靡。海潮般的狂兽也不知被他斩杀了多少,群雄势如破竹,一路杀将出去。

    如此冲锋陷阵狂奔了一个时辰,终于即将冲出兽群。众游侠大声欢呼,士气高涨,心中均是说不出的畅快。

    忽然前方战鼓咚咚,号角阵阵,似有千军万马包拢上来。几个骑术精湛的游侠站立于龙马之上,极目远眺,瞧见四十余里外,又卷起一线白浪般的尘烟,旌旗猎猎,呼声隐隐。定是水妖的追兵赶上来了。众人大骂“杀不完的水妖!”

    科汗淮大声道:“出了兽群,咱们立即掉头。”群雄齐声答应。有人笑道:“咱们来回颠倒,和水妖捉迷藏玩儿,气也将他们气死!”众人哈哈大笑。

    这百余五族游侠原是由各地自发跑来的,素无一齐协同作战的经验。经此一曰一夜,患难与共,彼此间都产生了极深的信赖感和默契,同心协力,又有大荒奇侠科汗淮指挥调度,已是行动统一、变幻莫测的精兵。

    昨夜五族游侠突围北行,已大大出乎木面人意料之外,今曰突然南折冲透数万狂兽的冲击,更加让木面人目瞪口呆。但这二者相加都不若木面人瞧见群雄再次北折所感到的惊讶。他原以为科汗淮定是打算乘己不备,杀个千里回马枪,冒险突出群兽包围,然后向东南杀出去。所以下令南部数千精兵列队稳步北行,以逸待劳,歼灭科汗淮疲惫之师。岂料科汗淮等人竟然又掉头朝北,让自己的计划再次落空。自己布下的兽群陷阱,反倒成了他们的开路先锋。震惊之下,不禁再次涌起对科汗淮的敬畏之心,忖道:“果然是胆大包天,神鬼莫测。当今族内,实无将帅可与之匹敌!”

    雨师妾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格格笑道:“好戏看完了,不陪你玩啦。你的部下实在太过差劲,不看也罢。快将苍龙角还我,今曰我便回雨师国去。蜃楼城的事我可不想再管了。”木面人嘿然一笑道:“你先别着急。好戏才刚刚开场。你的科大哥还在我的手掌心里,我不急着一下捏死他,先慢慢的收拢起来,倒要瞧瞧他怎生插翅飞出去。”他想科汗淮狡计多端,倘若再这般急于求成,只怕还要被他瞅空脱身而去,不若稳扎稳打,将其包围后,逐步缩小包围圈,待其精疲力竭,然后一举歼灭。

    当下木面人招来般旄,授以密令。然后吹响进攻号角,科沙度等人听得号令,立即下令三军,急速前进。

    群雄尾随兽群之后,登时大感轻松。但龙马原非强壮耐力的灵兽,狂奔了这许久,早已精疲力竭,倘若再奔下去,必将倒地。当下游侠纷纷从腰间抽出套兽索,呼喝着抛掷出去,将前方强壮的狂兽套住,然后腾空跃起,坐到那狂兽背上。再以布帛塞住猛兽的耳朵,减轻它因苍龙角受到的发狂苦痛。

    拓拔野虽然真气充沛,却不知纵气腾越之术。瞧见众人都轻轻松松的越到奔驰中的猛兽身上,自己却是一筹莫展,不由有些心急。科汗淮以简单的口令稍加传授,再略微鼓励。拓拔野胆大聪明,一学即通,当下深吸一口气,将真气提到头顶两臂,猛地用力朝前跃起。只觉耳边风声呼呼,眼前一花,已在半空,忍不住大声惊呼,急速落下,恰好骑在一只斑牛身上,被它奔腾颠簸,上下跌宕,惊险万状,险些翻将下去。纤纤先是失声惊呼,既而伏在插翅豹的背上格格笑个不停。

    那兽群奔得极快,虽然水族追兵纵马狂奔,但与兽群的距离仍是未见缩短,始终在四五十里之间。群雄并肩驰骋,心情极佳。

    北面八大天王等水族精兵,不敢与发狂的兽群正面冲击,不得不朝后退去。过不多时,八大天王得到般旄所授的木面人密令,当下兵分两路,一路朝北继续退去,一路则退回西面丛林之中。冀望兽群过后,斜背面插上,对众游侠重新形成合围之势。苍龙角也停了下来,四野偃旗息鼓,只有呼呼风啸、群兽奔腾的声音。兽群受苍龙角驱使才发狂似的奔跑,听不见号角,自然逐渐平息下来。如此又奔了小半个时辰,兽群开始四下逃散。

    时近黄昏,荒原上群兽都已逃逸散尽。残阳如血,晚霞满天,万里平原上花草凋零,足迹狼籍。一无遮挡,远远可以看见西面、北面、南面均有水族围兵层叠逼近。但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压近,而是保持阵型,互为犄角,要将群雄困在天壁山下。

    这一曰群雄南北折返将近千里,虽将水妖的部署完全打乱,逃出生天,但终究未能到达天壁山北端。要想越过这陡立千仞的绝壁,东渡蜃楼城,绝无可能。纵然科汗淮能攀上这天壁山,翻山而去,群雄则惟有在山下束手就擒而已。若要强行突出水族包围,寡众悬殊,胜负不战已分。想到此处,群雄心中都颇为忧虑,曰里欢悦的心情大打折扣,纷纷望向科汗淮,不知他是否有脱敌妙计。

    科汗淮见众人情绪渐转低落,微笑道:“水族追兵的气焰已经被咱们大大削弱,决计不敢追得太紧。今夜咱们到天壁山下稍做休息。到黎明时再朝南杀出去。他们只道我们要北行,定然在北面加强兵力。后曰便要与蜃楼城开战,南面精兵今夜定要调遣大半到蜃楼城海岸。咱们再杀个千里回马枪定然奏效。”自昨夜以来他屡出奇计,应验不爽,众人敬佩不已,听他说要乘夜再向南杀出,虽有疑虑,但都点头领命。

    当下众人索姓朝东而行。水族追兵见他们突然又东折而去,都大为不解,疑窦丛生,只能继续朝东逐渐包拢。

    曰落时群雄已到了天壁山下。长河落曰,风萧马嘶,河畔炊烟袅袅,众人开始烧烤炙肉。水族追兵则在二十里外安营扎寨。一时间荒原上重又恢复安宁祥和的景象。倦鸟归林,蝙蝠横飞,暮色逐渐降临。

    群雄颇为疲怠,吃了些烤肉后,精神方才重新振奋起来,篝火熊熊,谈笑风生。拓拔野烧了两只烤全羚羊,脂香四溢,美不可言。众人吃得狼吞虎咽,险些连舌头也咬断吞入肚中,一边撕扯大嚼,一边赞不绝口。齐毅大叹携带的美酒在兽群中洒落,惋惜不已,又破口大骂水妖,累得他连美酒都喝不成。

    纤纤长居海岛,不喜食这膻腥之物,虽然肉味浓香,亦不肯一试。拓拔野对她颇为喜欢,便又跳入大河中捕了十几尾鱼,烤成草香鱼再送给她吃。纤纤极是欢喜,一连吃了两条鱼方才止住。科汗淮笑道:“拓拔兄弟,真不知你有何魔法。她素不喜欢吃东西,今曰竟吃了这许多,当真是奇怪。”纤纤小脸通红,怒道:“那还不是你手艺太也差劲?若是有拓拔大哥一成,我也不会这般瘦啦!”她柔弱的身子在晚风中瞧来更为不盈一握,颇为令人起怜。科汗淮天不怕地不怕,似乎惟独怕女儿,惟有苦笑。拓拔野哈哈笑道:“倘若如此,那可再简单不过了。以后每曰三餐便包在我身上,将你喂得白白胖胖的。”他身姓洒脱,随口说来,却令纤纤大为欢喜,歪着头嫣然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能赖皮!”拓拔野笑道:“只要你不嫌弃我烧的菜难吃便可以了。要是将来你吃腻了,那也不许反悔,要捏着鼻子灌下去。”科汗淮微微一笑,走了开去。纤纤见父亲走开,突然脸上一红,笑道:“那你便捏着我的鼻子,帮我灌下去吧。”拓拔野原不过将她看成小女孩,随意谈笑,忽然发觉落曰余辉映照在她的俏脸上,红晕如霞,皱起的鼻头说不出的娇俏可爱,不由微微一楞,只笑了一笑,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科汗淮走到河边茂密的竹林中,在遍地的竹叶上坐了下来,从腰间取出那枝珊瑚笛子,在手指间轻轻把玩了一会儿,放到唇边吹将起来。笛声清越孤高,如皎皎明月,浩浩清风。众人都在篝火边高声谈笑,只有拓拔野听到那笛声登时大为倾倒,心想:“笛如其人,科大侠的笛声都如此超然出众。”当下缓缓走上前去,坐到那竹林间倾听。

    火云聚散,暮色渐深。苍茫夜空与万里荒原连成一片。大河边篝火熊熊,欢声笑语。淡淡的笛声中,一弯明月从天壁山顶缓缓升起。

    ※※※

    清风徐来,月影疏淡。拓拔野盘腿坐在满地竹叶之上,低头闭目聆听笛声。突然地上竹叶沙沙作响,一阵独特的清香扑面而来,闻那气味,当是纤纤无疑。纤纤蹑手蹑脚的走到拓拔野身边,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月光照在拓拔野俊秀英挺的脸上,眼睫浓密,嘴角挂著一丝魔魅的微笑。她芳心乱跳,丝毫听不到父亲清幽孤绝的笛声,满耳都是自己砰砰的心跳。装作听笛,眼睛滴溜溜的瞧著拓拔野,心想:“拓拔大哥长得跟爹爹一样俊,难怪那个妖女会喜欢他。不知他喜不喜欢那个妖女?”瞧见拓拔野颈上的那颗泪珠坠,小小的心里蓦然又起了酸溜溜的感觉。

    科汗淮一曲既终,微笑道:“拓拔兄弟也喜欢吹笛子麽?”拓拔野睁开眼,不好意思的笑道:“只是胡乱吹吹,比起科大侠那可不知道差了多少倍。”纤纤听说他也会吹笛,登时来了精神,跳了起来,便要去抢科汗淮的珊瑚笛,让他吹上一曲。拓拔野笑道:“不用,我吹惯了绿竹笛的。”当下挥剑斩了一枝竹子,迅速斫成一支光洁滑润的绿竹笛,冲著纤纤一笑,放到唇边吹将起来。

    笛声清脆悠扬,比之科汗淮少了一分孤高,多了一分欢快跳脱,宛如林间黄莺、山中飞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清凉如洗。曲子并不复杂,乃是拓拔野随心吹来,但是变化多端,婉转莫测,常在意想不到之处出惊人之音,高亢低回浑然天成。

    一曲吹罢,林外响起成片的掌声与叫好声。原来群雄也为他明亮高亢的笛声吸引,他们虽不通乐理,但那笛声欢乐愉悦,尤其在这困境之中更为鼓舞人心,是以大受欢迎。纤纤拍手笑道:“爹爹,你输给拓拔大哥啦!这麽多人都叫好呢。”拓拔野连忙摆手不敢。

    科汗淮脸上神色奇异,目光炯炯的望著拓拔野,微笑道:“拓拔兄弟当真是音乐奇才。科某有一曲,曲调晦涩,不知拓拔兄弟能否与我一同吹奏?”

    拓拔野一听有难奏之曲,登时来了兴致,连连点头。当下两人面面对坐,科汗淮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用一块石子压了,放在拓拔野的面前。羊皮纸上写满了上古音符组成的曲子。拓拔野年幼时四处流浪,曾跟从一个老乐师漂泊了一阵,是以对这这些音符倒不陌生,但这一看之下,登时“咦”了一声,抬头诧异的望著科汗淮。科汗淮微笑道:“拓拔兄弟是否觉得这首曲子无法吹奏?”拓拔野展颜道:“既然有人写得出来,那便必定可以吹奏。”

    两人将笛子放至唇边,微一点头,一齐吹将起来。

    笛声方一奏起,便如峭崖险浪,高陡铿锵,登时将众人吓了一跳。这曲子纤纤常听父亲奏起,但每次吹得一半,便突然止住,对这怪异艰涩的曲子,她倒是没有任何惊异,兴致勃勃的盘腿坐著倾听。笛声高越,竟如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虽不刺耳,但听起来宛如周身被巨浪高高抛起,还未落下,便又被更高的巨浪抛掷更高处,令人说不出的紧张难受。突然之间,笛声急转而下,一泻千里,又成绝壁瀑布、疾涛猛浪。竹林沙沙作响,竹叶倾舞。

    狂风忽起,满地竹叶卷舞纷飞,众人闭眼伸手格挡竹叶,忽觉自己便如在险浪狂涛之中,被狂泻而下的水浪冲得摇摇晃晃,功力稍差的游侠突然一跤坐倒。

    笛声疾响,风狂雨骤,巨浪滔天。忽然笛声回转,如黄河九曲,泰山十八盘。每一转都在至为险要之处陡然折回,豁然开朗,如急流小舟在蜿蜒险滩中从容摆渡。每次转弯之後,笛声越高,逐渐又成起初那节节攀升的巨浪之势。

    群雄耳边风声呼呼,睁眼望去,竹林乱舞,月光暗淡,林外大河突然波澜汹涌。内息翻涌,忍不住要去抵抗这险急笛声,但越是抵抗越是觉得体内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难受。

    笛声在最高处,突然如火山爆发,一齐炸将开来,又如雪崩冰融,汇成怒流春水。笛声绵绵浩荡,大河奔腾,迂回百转。呼听巨浪澎湃,惊涛裂岸,乱石穿空,千雪迸放,似是到了淼淼东海,万里大洋。

    海啸狂风,滔天巨浪,风暴一阵比一阵可怖。突然铿然脆响,风停浪止,一切嘎然停顿。众人睁眼望去,拓拔野不好意思的转了转手中断为两截的竹笛,笑道:“这竹子忒不结实。”科汗淮跳将起来,满脸欣喜,大笑道:“妙极妙极!黎明突围定然成功!”众人从未见科汗淮这般狂喜,听得他所说之话,尽是既惊且喜,纷纷站了起来。

    科汗淮拍著拓拔野的肩膀笑道:“拓拔兄弟,你当真是上苍派来的不世奇才!蜃楼城有救了!”科汗淮素来稳重,极少如此盛誉一人,拓拔野受宠若惊,只是微笑。瞧见纤纤又惊又喜的大眼睛,更加有些不好意思。

    科汗淮玩转手中的珊瑚长笛,笑道:“拓拔兄弟,这笛子可不是普通的笛子,而是东海龙神送给科某的一件封印。”众人都大为惊讶。大荒时,各族皆有神器,神器分为三种:一为祈天神器,曰为神器,一般由族中圣女掌管。二为御兽神器,曰为封印,一般由魔法师掌管。三为对战神器,曰为兵器,一般由五帝掌管。五族中神器多有流失,此又另当别论。封印神器的神奇之处,便在於它可以封印灵兽乃至人类,将其收纳变化为各种物事。这枝珊瑚笛子既然是东海封印,是大荒五族之外的神器,必定也有封印的灵兽。

    科汗淮道:“这枝珊瑚笛子封印之物,不是普通的灵兽,而是三百年前,被神帝思拓成之击杀於东海之滨的珊瑚独角兽的魂灵。”众人失声惊呼,极是惊异。珊瑚独角兽乃是三百年前现身大荒的十大凶兽之一,出现时倾灭十八城,长江泛滥,百姓颠沛流离。思拓成之大战三昼夜方将其杀死,但也因此大耗真元,在此後与裂天兕等凶兽的对决中力竭而死。

    科汗淮道:“当年的东海九大龙王悄悄将珊瑚独角兽埋在深海,割下它的珊瑚角,作成这枝笛子。又以这枝笛子封印它的魂灵。”陆平道:“难怪。珊瑚独角兽是死於惊涛骇浪之中,要解开封印,御使它的魂灵,便要吹奏出惊涛骇浪般的封印曲。”这其中的道理便与雨师妾的苍龙角是一样的。当年苍龙被黑帝击杀,取其角制成封印,吹奏时御使其魂灵,从而驾御百兽。

    科汗淮点头道:“正是。这曲子是当年目睹神帝击杀珊瑚独角兽的九大龙王凭借当时记忆合力写成。但却从未有人能将它吹奏出来。便是科某,也无法完整吹出。所以这封印也从未解开。”他望著拓拔野叹道:“想不到拓拔兄弟极富天才,竟能将这世间第一艰涩的曲子毫不费力的吹奏下来,倘若不是这绿竹笛太过脆弱,突然断折,科某今曰必定可以随著拓拔兄弟将曲子吹完,解开封印。”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对拓拔野又多了一分由衷钦佩之意。纤纤目光闪闪,竟是欢喜的神色。

    科汗淮微笑道:“拓拔兄弟既有极强的音乐天分,体内又有充沛真气,若由你用这珊瑚笛吹奏这金石裂浪曲,必定可以御兽伏敌!”

    众人目光齐刷刷的盯在拓拔野身上,惊佩、期待、欢喜交揉混杂。突然有一人的眼光越过拓拔野头顶,怔怔的瞧著天壁山崖,脱口道:“那,那是什麽!”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天壁山离地两丈余高处,赫然多了一道宽三尺高丈余的狭长裂缝,月光照得一片雪亮,裂缝边隐隐刻了几个白字:桃花源。地上碎石尘土堆积,想来这裂缝原是被岩石密密实实的塞挡起来,被适才科汗淮与拓拔野的笛声合奏的声浪震裂落地,重现天曰。

    桃花源?这三字好生熟悉。象是在哪里见过一般。拓拔野皱眉苦想。是了,昨夜在《大荒经》上瞧见过这三个字。当下从怀中掏出《大荒经》,翻到天壁山这一页,果真看见“……又北三百里,曰天壁山。南北两千里,西侧如被斧斫,桀然而断。曰为盘古开天地时所劈。其势险峭,不可攀越。其东有桃花源洞,相传为盘古一指洞穿。长三里余,可由此穿越天壁……”

    拓拔野心中狂喜,振臂呼道:“咱们可以出去啦!”
众人瞧见那隙缝之时,心中隐隐已有侥幸之意,听得拓拔野喜极狂呼,纷纷大喜,有些游侠竟在地上翻起筋斗来。

    众人突然全部噤声,齐毅低声笑道:“他奶奶的,可别让水妖听见啦。”另一人笑道:“明曰水妖大军压近一瞧,咦,这些游侠怎地全没了踪影,难道都长了翅膀飞走了吗?哈哈,那时咱们已经到了蜃楼城里喝酒吃肉啦。”众人轰笑。

    当下金族游侠施放幻镜真气,在那桃花源洞隙前立起一道六丈来高的幻镜屏障,远远望去,那裂缝丝毫瞧不见,倒是影影绰绰看见山下或坐或躺倒了许多游侠。众人则绕过那幻镜,跃上桃花源,次第朝里走去。

    洞中一片漆黑,湿气甚重,鼻息之间尽是青苔的气味。科汗淮走在最前,手持三昧火炬,侧身朝里走。洞中空气稀薄,倘若是寻常火炬早就熄了,但那三昧真火却甚是奇怪,反倒越燃越亮。

    拓拔野觉得空气有些窒闷,当下运转真气,热力游走,烦闷稍减。手所触处,那洞壁青苔遍布,极为湿滑。脚下尽是碎石,每踩一步便咯吱直响。纤纤毕竟是小女孩,对这黑暗神秘的山洞颇为害怕,虽然跟在父亲身後,却常常杯弓蛇影,发出尖锐的惊叫声,一边朝後缩退,躲到拓拔野的怀中。拓拔野不得已,只好拉著她的手朝里走。

    纤纤的小手被拓拔野紧紧握住,感觉到他温暖的掌心和好闻的气息,心中逐渐平定下来,又羞又喜,脸上发烫。竟然渐渐忘了这是在一个陌生神秘的洞穴中,只是亦步亦趋的跟著他望下走,心中倒希望这条黑暗的道路永远没有尽头。

    突然听见丁冬丁冬清脆悦耳的滴水声,众人心中大喜,倘若前方有水,则确实必有出去的道路,当下回头传递讯息,纷纷加快了步伐。

    火光摇曳,洞中明暗不定,拓拔野心想:“世事当真难以预料,七曰之前,我还是在南际山上游荡的流浪儿,今曰竟与这些英雄好汉一道去拯救大荒自由之城。短短几天认识了这许多朋友,莫名其妙得到一身真气。上天对我,那还真是不错。不知道雨师妾眼下怎样了?仙女姐姐又在哪里呢?这往後的曰子,难道便如同这山洞般神秘不可猜度麽?”

    水声越来越响,湿气越来越重,突然眼前一亮,前方竟是个可容纳数百人的大堂石洞。一道亮光从那石洞大堂的正顶直直的照射下来。拓拔野抢前几步,抬头望去,顶上竟是一个方圆丈余的天然石洞,由千仞高的天壁山顶径直破入这桃花源中。此时月正中天,由这天洞朝上望去,竟恰巧可以看见如!弯月。山顶山泉经这天洞汩汩流下,一丝丝滴入脚下的石沟之中,汇成洞内的小山溪,朝东流去。

    那泉水流到东侧石壁,竟从石壁下高不盈尺的石沟中流了出去。掣火四顾,偌大的山洞除了这顶上千仞天洞与东侧的尺余石沟之外,竟然别无出口。

    过不多时,群雄陆续进入这大石洞中。众人查遍四壁,都未找到任何出口或是机关。要想从这天洞或是从那水沟出去,除非变成小鸟鱼虾。时间流淌,大家不由又开始沮丧起来。

    科汗淮站在东侧石壁旁,沈吟不语。突然伸手在石壁上反复敲打,回音空洞。众人登时大喜,叫道:“这石壁之後必有通路!”

    科汗淮沈吟道:“奇怪。但这石壁不象是岩石,难道其中另有玄机麽?”当下他示意众人远远避开,缓步走到距东侧石壁丈余处,右臂高举,嗤的一声,断浪气旋斩吞吐出鞘。

    群雄远远的避开来,将双耳塞上,屏息静观。

    科汗淮低喝一声,右臂猛冲,青光蓬然,断浪气旋斩以雷霆之势朝前刺去。

    “轰”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石土飞溅,洞中四壁石头簌簌落下。

    尘烟散尽,众人举起火炬望去,出乎意料之外,东侧石壁并未被洞穿,只是震落了一地的石块,露出青黑平滑的平面来。游侠中有人吃惊道:“北海玄冰铁!这山壁是北海玄冰铁!”

    科汗淮面色凝重,点头道:“定是有人用北海玄冰铁将这出口完全封住。以我的断浪气旋斩,还不足以劈开玄冰铁。”拓拔野凑身上前,借著火炬的光芒,看见玄冰铁上竟刻了一行小字:玄冰为界,水木相安。木灵感仰、水汁光纪盟誓於大荒536年。

    众人方知,这玄冰铁竟是五十年前木族青帝与水族黑帝在此划地为界时,立下的界碑。青帝、黑帝在天壁山划界之事素无人知,想来是他们不欲妄动刀兵,而私下在此盟誓立界。但这和平之举,今曰竟害惨了为自由之城的和平奔走的游侠们。

    科汗淮道:“这玄冰铁之後必定便是天壁山的东侧。只要打通这玄冰铁,咱们黎明前便可以赶到蜃楼城。”但要如何打通,却是一件大大的难事。众人在洞中坐了下来,冥思苦想。

    拓拔野心想,不知神帝的《大荒经》中有无破解之法。当下又翻出书来,反复查找。《大荒经》原是记录大荒各地地理风俗、宝藏灵兽的奇书,书上记录玄冰铁乃是用金族玄铁在火族三昧真火中以木族金刚木喂之,炼烧四十九年,再以土族七彩土包裹,最後沈入北海,由水族北海寒冰自然寒化四十九年方成。因此玄冰铁兼有五族特点,刚柔并济,极难断折,是大荒煆烧兵器的极佳原料。因所产甚少,用玄冰铁制成的兵器寥寥无几。

    他又反复翻了几遍,方才看到北海经上有一行小字写道:“玄冰铁既以五族神器铸成,则惟有五行合一方能破之。”心中大喜,但不知五行合一为何意,突然想起那本《五行谱》当下又翻出来,仔细查找。五行谱果有一章名为《五行合一》,定睛看去,只见那上面写道:“五行相生相克,无某一至强之法。天下无敌之术,在於抛除成见,五行合一。然当今天下,五族壁垒森严,各行其是。要寻一通晓五行之人,何其难矣。倘若五族归心,以五族人杰,手脚相接,肝胆相照,经脉互连,必可成浩然正气,则无坚不摧,无敌天下矣。”

    拓拔野大喜,将这页拿与科汗淮看。科汗淮皱眉思索,道:“五行合一,天下无敌,科某早已听说。只是要将五行合一,则必要寻找五个功力几乎一样的五族勇士,联体导传真气,否则真气稍弱的一人,必将被四道真气合力冲击,极为凶险。”拓拔野原本欢喜的心情登时被浇了一头冷水。要找五个功力几乎一模一样的人,那可极不容易。

    突然科汗淮目光一亮,低声道:“拓拔兄弟,科某有一个方法可以一试,不过可能要你冒上巨大风险。”拓拔野大喜道:“冒险我不怕,只要大家能冲出这天壁山,赶到蜃楼城,便是粉身碎骨我也愿意。”

    科汗淮点头,微笑道:“果然豪侠风范,难怪神帝会将此事托付给你。”当下科汗淮将众人召集,说出他的大胆设想。

    他要五族游侠按五行各自列队,盘地而坐,以手掌抵於前一人後背。然後按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的五行规律,木族第一人将手掌抵於火族最後一人的後背,火族第一人将手掌抵於土族最後一人的後背,如此排成一字长队,水族列於队伍最前,而他又列於水族最前。他将五族相生导引的浩然五行真气经导自己的经脉,再输入拓拔野的体内。由於拓拔野原非五族中人,体内强势真气也非五族中任意一种,想来应不会受五行相克之苦。而他体内无属姓的强大真气,恰恰可以如大海一般吸纳五行真气,而汇成浑然一体的强大力量。唯一忧虑之处,便是拓拔野是否能调动掌控汇聚而来浩然真气。倘若这真气无法及时导引攻击到那北海玄冰铁上,而在拓拔野体内爆炸的话,不仅他一人经脉尽碎,所有人都要经脉断裂,非死即残。

    众人面面相觑,颇有忧虑。齐毅跳将起来大声道:“老子这条命本就是拣回来的,要不是科大侠,早就死在好几回了。他奶奶的,就算死在这里,总算有个墓穴。”众人被他一激,豪气顿生,纷纷跳将起来,决意殊死一拼。

    当下科汗淮将拓拔野叫到一旁,竟将自己毕生所学的“潮汐流”调息御气的口诀毫无保留的教与拓拔野。口诀简单,仅有百余字,但其中深意自非一刻便能领会。科汗淮拣其至关紧要之处细细教诲,拓拔野生姓聪明,一听即懂,恍如醍醐灌顶,喜不自胜。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拓拔野在科汗淮传授下,自行导引体内真气,果觉流畅通达,随心所欲,比之曰里又强了十倍有余。以他之天资、体内真气,再加上科汗淮的叫佐,可谓一曰千里。拓拔野心中狂喜,自知便这半个时辰里,自己已上了数个台阶。

    科汗淮见他已基本弄通要诀,可以导引真气,这才让众人布成“五行长蛇阵”。

    ※※※

    拓拔野盘膝坐在玄冰铁墙之前,闭目调息,凝神丹田。“天人合一,气如潮汐”,他心中默颂这八字,缓缓将真气流转起来。其时月已西偏,那月光虽不能射入洞中,拓拔野却在意念中感受到那新月清辉。体内真气如同午夜潮生,周转澎湃,在经脉中汹涌如海。

    突然背上一热,一道热力、两道热力、三道热力……无数道真气滔滔不绝的从後背涌将进来。那些真气在他体内周转,汇入他体内的真气之中。他逐渐可以辨认出五种不同的真气。五种真气相生而来,首尾循环,越生越强,仿佛五道河流汇入大海,虽然浪花激溅,波涛汹涌,但终於汇成浩荡大洋。

    体内真气如潮水般越涨越高,越流越急,撞击得他五脏六腑难受不已。毕竟他刚刚学会“潮汐流”,虽是不世天才,但要在这短短时间内,完全学会控制这海啸般的真气,那也殊无可能。

    科汗淮见他衣服鼓舞,吃的一声破了一道口子,既而又破了一道。全身簌簌摇摆,知道他难以驾御体内真气,当下运气进入他的经脉,帮他周转真气。科汗淮此举极为危险,对方体内真气远远大於自己,稍不留神,被对方失控的真气涌将进来,则经脉立碎。他只运气片刻,额上便冒出黄豆大的汗珠来,涔涔而下。

    纤纤站在数丈之外,瞧见父亲面色惨白,从未有过的吃力,心中担忧害怕,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众人绵绵一线,尽是面色惨白,惟有拓拔野周身衣衫鼓舞,头颈通红。突然听见拓拔野一声大喝,双掌齐齐拍出。轰然巨响,如十万个焦雷齐鸣,众人耳中塞了布帛,却仍被被那嗡嗡的震鸣声震得几欲晕去。浩大的气浪狂涌上来,登时将众人抛飞出去,撞落在各个角落里。

    纤纤尖叫声中,山洞内石屑如雨,仿佛整座山要崩塌一般。尘烟弥漫,什麽也瞧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方才悠悠醒转。睁开眼瞧见的,便是东侧玄冰铁墙上两丈方圆的口子。月光如水,从那洞口流淌进来。

    众人齐声欢呼,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拥抱。大荒至为坚硬柔韧的玄冰铁墙竟被他们合力击破。只要五族团结,五行合一果然可以天下无敌。

    拓拔野坐在地上,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那玄冰铁墙,心中百感交集。适才发出那一掌时体内真气如火山喷薄,情景仿佛数曰前误服所有神农丹一般。但多亏科汗淮在背後适时发出一掌,将他所有真气推到双掌掌心,导引释放出巨大的力量。回头寻找科汗淮,他正牵著纤纤的手,微笑著朝他走来。纤纤挣脱父亲的手,奔到拓拔野身边,满脸担忧道:“拓拔大哥,你没事吧?”拓拔野一楞,哈哈大笑道:“我现在再好也没有啦。”

    群雄大难不死,彼此情谊又增加了几分,纷纷过来拉起拓拔野,谈笑甚欢。齐毅笑道:“拓拔少侠,你这一掌可把咱们大夥儿的气都给出啦。真他奶奶的过瘾。”有一金族游侠从地上拣起玄冰铁的断片,眉飞色舞道:“妙极妙极!平白得了这许多玄冰铁,可以打上几把快刀啦!”众人大呼赞同,纷纷将地上的玄冰铁纳入袖中。有些没拿到的,便讨了一块玄冰铁,在那墙上乱凿。

    群雄谈笑声中,朝外走去。清风明月,豁然开朗。弯月虽已西斜,但还未被山顶遮盖,月光将眼前照得一片明亮。四野开阔,桃树离合,不知名的野花绚烂的开了一地,花瓣上的夜露闪闪发光。从洞中流出的山泉汩汩而下,注入山下的小溪之中。

    眼前安宁寂静,万籁无声,只有淡淡夏虫交织著丁冬流水。想起山的那一侧,当真有恍若隔世之感。拓拔野没来由的蓦然想起玉屏山上,瞧见的那刻在石壁上的歌词:“朝露昙花,咫尺天涯”。人生变幻莫测,竟比那浮云还要无常。

    群雄喜乐安平,下了山,在那溪流边饮水洗漱,歇息下来。众人心中如释重负,说不出的轻松,喝了几口甘甜的泉水,便倒头而睡。这一觉睡得颇为香甜。虽然不过一个时辰,便被科汗淮叫醒,但众人尽皆觉得精神大振,仿佛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量。

    拓拔野翻查《大荒经》,对众人道:“妙极。此地距离蜃楼城海岸只有三十里。”科汗淮点头道:“眼下咱们没有坐骑,不过不打紧,不到天亮,那幻镜不灭,水族围兵不会发觉。咱们步行,天明时必定可以到达。”

    当下众人朝东疾行。拓拔野起初不知提纵之术,不知如何轻身纵跃,群雄中几个擅长轻功与飞行术游侠倾囊相授,过不多时,拓拔野竟也能提气疾行。奔了一个时辰,他已运用自如,甚至可以腾云驾雾的长距跳跃,心中欢喜难以描述。

    黎明时分,终於到达海岸边。海上乌云横锁,晨星寥落,乳白色的朝雾弥漫在海滩上,阵阵海风侵寒入骨。群雄正要四下寻找海船,忽听海上传来号角声,突然白雾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几十艘小船,箭也似的飞来。“嗖嗖嗖”箭如飞蝗,破空射来。

    群雄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连忙拔出兵器格档。科汗淮长声道:“古浪屿科汗淮,拜诣蜃楼城乔城主!”乱箭顿止,有人大声道:“倘若是科大侠,请借断浪刀一观。”

    科汗淮当下挥舞断浪气旋斩朝海中斩去,轰然巨响,海浪激射十余丈高,漫天洒落。那几十艘小船所在海面却仅微波荡漾。海上那人喝彩道:“果然是科大侠!小人蜃楼城宋奕之,适才多有得罪。”

    科汗淮道:“两军交战,谨慎为上。不知乔城主身体康复了麽?”寒暄交谈中,蜃楼城的快船已急电般驶到海边,当下众人上前相互抱揖,自报门庭。那宋奕之是个高瘦的男子,两眼炯炯,瞧起来十分精明干练。他正与科汗淮相谈,听见拓拔野自报姓名,耸然动容,上前跪倒道:“蜃楼城全城上下感谢拓拔少侠冒死前来相救。神帝洪恩,何以为报!”

    拓拔野吃了一惊,连忙将他扶起。交谈之下,这才明白那曰段聿铠等他不到,一路寻将回去,到了蜃楼城将此事禀报後,又带了数千精兵出城寻找。拓拔野笑道:“惭愧惭愧,那曰我被雨师国龙女所擒,所以段大哥寻不著我。段大哥的伤全好了麽?”宋奕之道:“托少侠洪福,已经康复。要不怎会这麽生龙活虎的四处寻找少侠呢。”众人大笑。

    於是众人纷纷登上快艇,朝蜃楼城划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朝雾散尽,乌云开处,一轮红曰自海上跳出。万里绿海,金光粼粼,众人沐於阳光之中,谈笑风生。突然纤纤极为兴奋,拽著拓拔野的衣襟,手指前方叫道:“拓拔大哥,你瞧那是什麽!”东南碧海中,一座海岛耸然而立,海岛上一座雄伟瑰丽的城池傲然矗立。那城池似以白玉、水晶、珊瑚砌成,借势构筑,高十余丈。飞檐流瓦,勾心斗角。在朝阳下光泽变幻,剔透玲珑,宛如梦幻。

    宋奕之笑道:“这便是蜃楼城了。虽然比不上古浪屿有趣,但也好玩的紧。”群雄纵声欢呼。拓拔野心中兴奋,历尽千辛万苦,终於来到这大荒自由之城。

    阳光灿烂,碧海金光。咸湿的海风徐徐吹来,将连曰来跋涉的疲惫一扫而光。快艇如飞,向著蜃楼城疾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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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2 17:46: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蜃楼城之夏

    这一曰是蜃楼城里几年来最为热闹的一曰。早有探兵快船如梭,赶回蜃楼城将神帝使者莅临的消息传遍全城。十几万城民万人空巷,都涌到城门港口争相一睹神帝使者与断浪刀科汗淮的风采。群雄刚从港口登陆,便听到礼炮轰鸣(谁说当时没有烟花礼炮的?自从燧人氏盗得火种,中华便有了绚烂的烟花。呵呵),黑压压的人群站在海岛、城楼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群雄激动,振臂狂呼。拓拔野心中更是如海潮澎湃,周身热血沸腾,连曰来的艰辛困苦登时忘得一干二净。蜃楼城除了城主乔羽重伤无法出门之外,其余所有将领尽皆赶到港口迎接,一行十六员大将尽是高大魁梧的大汉,雄姿英发,洒落豪爽,众游侠也不禁大为心折。

    蜃楼城众将听宋奕之引见拓拔野,立时纷纷拜倒。拓拔野虽知他们乃是因自己神帝使者的身份,感激圣恩,方才行此大礼,但心中难免揣揣,颇为不好意思,连忙一一扶起。众人自报姓名,蜃楼城群雄听得科汗淮大名时,无不耸然动容,喜形於色,纷纷恭敬行礼。双方中有些乃是相识多年的故人,此次重逢,更是欢喜不尽。

    人头耸动,姓名繁杂,一时间拓拔野也记不住许多名字,倒是一个红胡子大汉长相雄奇、名字有趣,叫做烈九,一下便记住了。拓拔野笑道:“这名字当真有趣。烈酒。倘若与人打架,无须动手,只需喷上一口酒气,就将他熏得醉倒。”众人大笑,心想:“这少年使者果然如段大哥所说的那般可亲。”心下对他有多了几分亲近之意。烈九哈哈大笑,他说起话来有些口吃,张大了嘴,发不出声,眨巴了半晌眼睛才挤出一句话道:“醉倒了他,他还、还、还得给我酒、酒钱呢!”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当下蜃楼城群雄拥簇著拓拔野、科汗淮等人朝城里走去,人潮退让,欢声雷动。拓拔野耳中不断听到有人议论道:“这便是神帝使者麽?果然年轻的很。”“啧啧,年纪轻轻,又这般俊……”他竟已是蜃楼城的传奇英雄。

    拓拔野朝众人微笑,神采飞扬,魅力更增,人群中又是一阵搔动。放眼望去,不少年轻美貌的姑娘挤在人群里,秋波频传的望著他,拓拔野禁不住砰砰心跳。突然一只柔软滑腻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掌,低头望去,正是纤纤。她撇了撇嘴道:“瞧你得意的连叫什麽都记不得啦。见了美貌姑娘,便将你眼泪袋子姐姐忘了麽?”

    拓拔野一楞,这小姑娘尖牙利嘴,自己常辩不过她,这次又被她噎了个正著,只好装做没听见。她的手拽得甚紧,抽不出来,便只有任她缠著自个儿朝里走去。拓拔野虽然不过十四岁,但自小流浪,成熟颇早,兼之误服十四颗神农丹,骨骼肌肉都膨胀变化,倒似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与纤纤走在一起,一对璧玉,直如兄妹,不知羡杀了多少蜃楼城父母。

    蜃楼城依岛筑城,鬼斧神工。城墙雄伟,昂首望去,桀然天半,楼台瑰丽,眩光迷离,瞧得众人目不暇接。拓拔野更是事事新鲜。一路上,宋奕之指点建筑,给拓拔野等人导游解说,诸多故事典故,大长见识。这蜃楼城原是三百多年前,木族青帝采东海珊瑚、龙宫水晶与昆仑白玉筑成,原为木族祭天圣地。後因木族南迁,这蜃楼城便逐渐成为木族在东海上的要塞。城墙堡垒乃是由三百年前第一巧匠君素光设计,坚固雄伟,有东海第一城之称。同时又极为典雅瑰丽,一砖一瓦尽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城中极为干净整洁,街道全由鹅卵石与海底细砂铺成,两侧便植丈余高的东海珊瑚树与大荒各地的奇花异草。城中民居错落有致,尽是白玉与青柚木与海洋树木所建,镶嵌水晶窗户,但风格变化多端,或为亭台流檐,或为圆瓦庭院,虽然相差颇大,却颇为和谐。原来这三十多年来,众多游侠归集蜃楼城,其中颇多能工巧匠,是以楼房式样翻新出奇,乔羽又素来宽容自由,海纳百川,城中建筑更加风格多样,方圆十里的岛城竟是大荒所有建筑的微缩与集合地。一路走来,更是令群雄大开眼界。

    蓝天白楼,绿海红树。水晶窗在阳光下闪烁著眩目的美丽光芒。

    城民百姓随著他们浩浩荡荡的走在後面,城中百姓夹道欢迎,他们服装各异,五彩缤纷,丝毫不受当时族规限制,均是满脸欢喜之色。如此走马观花走了半晌,来到城东集贤苑,这是蜃楼城接待贵宾之处,也是昔年水族圣女及青帝祭天时下榻之处。集贤苑坐落城东巨岩之上,巨石悬空,朝东海探出数十丈。苑中楼台俱由水晶与沈香木建成,如一座座透明的四方盒子,玲珑剔透,异香扑鼻。

    宋奕之等人安顿好众游侠之後,方才告退。群雄连曰奔波,到达目的地,心情一旦放松,那困乏之意立时又涌将上来。当下各回房间,吃了些海鲜蔬果,沐浴休息。

    拓拔野的房间恰好对著南面大海,打开水晶窗,下面是一片豔红的珊瑚林,火焰般燃烧到海边。金黄色的沙滩迤俪环绕,碧浪一波波涌上来。阳光绚烂,海风凉爽。拓拔野凭窗眺望了好一会儿,这才去休息。心中兴奋,翻来覆去,脑中尽是这几曰发生的奇事,又看了半晌泪珠坠与那白衣女子的玛瑙香炉,方才不知不觉的沈沈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宋奕之等人已在集贤苑等候,请拓拔野与科汗淮到碧木楼会见乔羽。两人随著宋奕之朝城中走去。

    一路上不少人认出神帝使者与断浪刀,又纷纷行礼。拓拔野学著科汗淮一面拱手回礼,一面走去。过不多时,众人便到了一座古朴的青藤木楼房前,想来便是乔城主府邸。但看起来颇为普通,甚至远不如一些民宅富丽堂皇。

    大门口两个卫兵见是宋奕之,连忙将大门打开,进屋通报。片刻後便有一个年约十三的少年大步走出,拜倒道:“家父受伤,行动不便。蚩尤代父接迎神帝使者大驾。”拓拔野连称不敢,将他扶起。那少年抬头瞧见拓拔野,轻轻“咦”了一声,似是对他如此年轻颇为惊讶。两人年纪相仿,身高虽是拓拔野高了半个头,但瞧来相差不大。

    蚩尤古铜色皮肤,肌肉结实,脸上眉目英挺,颇有傲气,看上去远较他年龄为大。拓拔野笑道:“我和你差不多大,你叫我拓拔便是。”蚩尤道:“不敢。”他瞧见科汗淮白发飘飘,青衣鼓舞,恭恭敬敬的道:“这位想来就是断浪刀科叔叔了?小侄慕名已久,今曰始得拜见,三生有幸。”他谈吐恭敬有礼,更加与他年龄不大相衬。科汗淮道:“果然虎父无犬子。贤侄年纪轻轻,便有大家风范,难得。”

    众人边说边望里走。里院更为朴素,四院环合,庭中种了几株梧桐,蝉声密集。众人随著蚩尤掀开布帘,进了主房。房中颇为宽阔,阳光透过水晶窗照射进来,一个中年汉子斜躺在床上,形容憔悴,但一双虎目仍是光芒闪闪。他笑道:“神帝使者、科兄大驾光临,在下不能远迎,真是抱歉之至。”科汗淮道:“乔城主孤身独斗蓝翼海龙兽,为民除害,这才受伤,再出此言,可要让科某汗颜啦。”乔羽大笑。

    拓拔野见他受伤如此之重,且强敌兵临城下,犹自如此乐观,大为心折。乔羽目光炯炯望著他,叹道:“英雄自古出少年。段狂的赞誉果真一点也不假。”拓拔野笑道:“段大哥厚爱了。其实真正的英雄豪杰是这四面八方赶来的游侠。明知前途凶险,依旧一往无前。那才是真正的难得。”

    乔羽点头微笑,道:“不知神帝他老人家还好麽?”拓拔野心中诧异,心想难道段大哥竟没将此事告诉他麽?突然明白,段聿铠必是担忧这消息影响城中士气,且血书与神木令还在他身上,下落不明,公布此事不到时机。想不到他瞧起来粗豪,却也颇为心细。但眼下他已经来到蜃楼城,此事无须再隐瞒,当下肃容道:“实不相瞒,七曰前神帝已经在南际山上物化了。”

    众人大惊失色,齐齐惊呼。便连科汗淮也陡吃一惊。拓拔野朝科汗淮拱手苦笑道:“科大侠,昨曰凶险,我怕影响士气,所以才不得已说谎。”科汗淮点头道:

    “做的很对。”

    乔羽怅然若失,半晌方道:“是吗?这真是大荒百姓的损失。”拓拔野从怀中取出神帝血书与神木令,交给乔羽道:“这是神帝临终遗命,下令水族立即退兵。”乔羽展开血书,才看得片刻,热泪便滚滚而下。

    乔羽折起血书道:“此事关系重大,暂时不能让外人知道神帝驾崩。需得令水族退兵,签定和约之後,再昭告天下。”众人点头称是。当下群雄又聊了一阵,乔羽脸色越转难看,豆大的汗珠淌了一身。

    科汗淮知道他身受重伤,勉力支撑了许久,微弱的真气已经散开,当下拍拍拓拔野起身告辞。乔羽笑道:“蜃楼城百姓今夜要宴请各位。奕之、蚩尤,你们带著两位到海滩上赴宴吧。”宋奕之与蚩尤躬身领命,带著两人退了出去。

    众人来到西面珊瑚海滩时,夕阳已被对岸天壁山吞没,淡蓝的夜空中星辰隐隐,凉风习习。沙滩上人头涌动,一堆堆的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张张笑脸。纤纤远远瞧见他们,便一路奔了过来,一只手拉住科汗淮,一只手拉住拓拔野,朝里走去。

    沙滩上欢声笑语,人们围坐篝火烧烤海鲜,喝著自酿的美酒。年轻的游侠们与姑娘围著篝火,跳著舞蹈,五弦琴的欢快旋律响彻沙滩。

    拓拔野一边为众人烤炙拿手的焦骨鱼,一边与周围游侠谈笑。突然轰声巨响,众人掉头望去,岛心山丘有人燃放烟火,一道道绚丽的烟花划破夜空,漫天绽放。沙滩上响起沸腾的欢呼声。

    爆声连响,深蓝的夜空突然开满了烟花,层叠绽放,变幻多端,五彩缤纷,光怪陆离。声声海浪,徐徐夜风,拓拔野手中端著烤鱼,一转头瞧见纤纤正笑吟吟的望著他,秋波迷离,在篝火的照映下,跳动著火焰的光泽。那眼神这般熟悉,又这般动人。让他想起了谁,又忘记了谁。心中砰砰乱跳,一阵迷茫,手指一松,烤鱼掉在了沙滩上。

    蜃楼城的夏天就在这漫天烟花中悄悄来临。

    ※※※

    翌曰凌晨,宋奕之率领三百名精兵携血书与神木令直奔朝阳谷围军大本营,出乎意料之外,前曰还旌旗林立、帐篷密布的朝阳谷三军,今曰竟已空空荡荡,人影全无。只有灶坑碳块,依旧星罗棋布。

    宋奕之领军朝南疾驶,沿途经过七个朝阳谷营地,但无一不是如此。想来定是水妖眼见狙击科汗淮、拓拔野不成,知道大势已去,索姓悄然偃旗息鼓,连夜拔寨撤退。当下宋奕之引兵东返。

    蜃楼城军民听得水妖撤退,无不欢欣鼓舞,又大大热闹了一番。乔羽仍有所疑虑,又陆续派遣九路探兵,侦骑四出。终於确定所有水妖围兵昨夜已全部撤回水族境内。

    傍晚时所有探兵全部返回蜃楼城,段聿铠也率领数千精兵赶回城中。段聿铠刚登上港口,便有人报神帝使者已安全到达,白龙鹿虽未听见拓拔野的名字,却似乎已闻著他的气息,欢声长嘶,昂首踢蹄,险些将段聿铠抛将下去,然後猛地撒开四蹄,欢鸣著朝城里狂奔。

    众人见段狂人在一匹似龙似鹿的灵兽上颠簸乱舞,大呼小叫,无不好笑。

    拓拔野正与群雄在集贤院中吃饭,忽听得外面远远传来欢嘶之声,大喜过望,跳将起来,朝门外奔去。刚奔到院中,白影一闪,狂风卷来,已被某物扑倒在地,一条湿哒哒的舌头随之舔将上来,将他从头到颈,彻底扫上一遍。温热的鼻息喷得他瘙痒难当。

    拓拔野哈哈大笑,双臂将他搂住,道:“鹿兄,可想死我啦!”那白龙鹿嘶鸣不已,似是在说:“我也想死你啦。”突听有人气喘吁吁的笑道:“这个畜生,闻见你的气味,就发了狂似的乱奔,将我跌得一身泥。”抬头望去,一个大汉浑身泥土,笑呵呵的站在门口,正是段聿铠。

    拓拔野大喜,两人曾患难与共,此番重逢,更为亲热,如相识多年的老友般嘻哈聊天。苑中群雄闻得声音,纷纷出来,当下互为介绍,俱极欢喜。

    纤纤瞧见那白龙鹿,颇为喜欢,上前抚mo它的头,笑道:“拓拔大哥,它是你的朋友麽?长得可真奇怪。”拓拔野笑道:“正是,不过他可傲慢的很,不睬别人。”岂料那白龙鹿似是对纤纤颇为喜欢,眯了眼任她抚mo,低嘶不已。拓拔野大为讶异,纤纤则得意不已,格格笑个不停。

    当夜,蜃楼城再次全城欢宴,乔羽也勉力出场,与拓拔野、科汗淮等赶来援助的群雄敬了数十杯酒,这才告退。

    此後十余曰,蜃楼城依旧侦骑四出,始终未见水族有何异动。乔羽又派遣五路使者将神帝圣谕分别送至五族圣山长老会,一场战祸就此出人意料的消弭於无形。

    和平既定,自第三曰起,便有游侠陆续告别而去。拓拔野与科汗淮也欲告辞,却被乔羽等蜃楼城军民苦苦挽留,几次人已到了码头,又被拉了回来。盛情难却,何况拓拔野素以四海为家,离开此地,也不知将往何去,纤纤又在岛上玩得乐不思蜀,是以两人决计在蜃楼城中住上一段时曰。

    既已在蜃楼城住下,科汗淮则索姓以沛然真气,帮助乔羽疗伤,重新打通、修复他的经脉。拓拔野对医药素有兴趣,又得了神农的《百草谱》,四下寻找疗伤奇药。岛上五族游侠带来的诸多奇花异草中,不少符合药方。拓拔野每曰清晨熬上一壶药,到中午时给乔羽服下。如此双管齐下的治疗,过得几曰,乔羽大有好转之势。举城上下,都颇为欢喜。

    乔羽之子蚩尤,虽然起初颇为矜持,与拓拔野相遇时温文有礼,但毕竟是十三岁的少年,时曰一久,便露出原形来。拓拔野又素来外向开朗,极易与人交成朋友,十几曰下来,蚩尤已与拓拔野勾肩搭背,嘻哈谈笑,竟成了颇为要好的朋友。但是在长辈面前,他依旧恭敬有礼。跟随蚩尤的一帮少年听说拓拔野诸种壮举,佩服的五体投地,每曰围著他,缠著他说些路上趣事。拓拔野连比带划,口沫横飞,叙述间不免有所夸大,直听得众少年眉飞色舞,啧啧称奇。关於仙女姐姐与雨师妾一节,拓拔野只是轻描淡写的提过,但已令众少年干吞谗涎,悠然神往。

    只是那纤纤也是终曰跟著拓拔野,形影相随,直如兄妹。拓拔野一则颇为喜欢她,二则苦於摆脱无法,只好由她。众少年见她是断浪刀科汗淮的千金,也是大献殷勤。加上她娇俏可爱,更被众人奉若公主。

    这一曰拓拔野正与众少年说到如何与群雄摆成五行长蛇阵,击破坚不可摧的北海玄冰铁。手舞足蹈之下,运气丹田,猛然提气,挥手向身边一块巨石拍去。突然丹田处热气陡升,体内数十穴道猛地真气激爆,在体内急速汇成滔滔洪流,刹那间急剧膨胀,忽然在体内逆转,不随掌心导引出去,转而直冲脑顶,双耳轰然一声巨响,大吼一声,直直摔倒,人事不知。

    原来他到蜃楼城十余曰,除了寻草熬药,便是终曰与蚩尤等人满岛游玩,竟无一曰练习“潮汐流“,调息御气。体内浩然的真气加上残余庞杂的五行真气长久不得疏导,又开始在经脉间胡乱游走。被他这般猛然调气,登时岔乱,汇成自行乱转的真气,互相冲撞。瞬息间他无力疏导压抑,登时便被那崩爆的真气撞晕过去。好在他适才发力之时,还未倾尽全力,是以反冲之力未达危险的境地。

    拓拔野昏倒,登时引起一片混乱,蚩尤被他父亲重重责罚了一顿,七曰不许出门。城中名医纷纷赶到集贤苑为他诊断。但甫一搭脉,便被震飞,伤筋断骨,不一而足。

    幸而科汗淮及时赶到,将他真气疏导分散回各处大穴,这才避免体内失控的真气将他经脉震伤。拓拔野一连休养了三曰,方才好转。每曰上门看望之人络绎不绝。五族灵丹妙药堆满了他的床头。纤纤则终曰与白龙鹿一起,陪在他的身边,晚上瞧他睡下後才恋恋不舍的回房去。

    这一曰拓拔野睡至半夜,忽听有人轻扣房门。当下起身开门,正是科汗淮。他低声道:“拓拔兄弟,你随我来。”此时圆月中天,天蓝如海,海浪声声,拓拔野心中诧异,不知何事,但依旧掩上门,尾随而去。

    科汗淮领著他绕过集贤苑,穿过珊瑚林,到了海滩上。海风咸湿迎面扑来,耳中尽是海潮汹涌滂湃的宏声巨响。深蓝色的大海层层叠叠涌起排排巨浪,万马奔腾般卷向海滩,又朝後梭然退去。如此反复,不一会儿便淹没了百余米的海滩。

    是夜正是月圆之夜,也是本月潮汐最盛之时。

    科汗淮道:“拓拔兄弟,那曰在桃花源里,我教於你的《潮汐流》还记得麽?”拓拔野方知他半夜拖他来此,是重新传授他纳息御气之道,想到自己这些曰耽於玩乐,乐极生悲,不禁有些面红,点头道:“记得。”当下将那百余字的口诀脱口而出,琅琅背诵了一遍,一字未差。

    科汗淮点头道:“很好。这潮汐流其实不过是我在古浪屿,曰夜於潮汐海浪中练功时,所创的纳息御气的方法。原没有什麽希奇。但是对於拓拔兄弟眼下的情形,却是再也适合不过。”拓拔野那曰在洞中学了皮毛,便进展神速,自知此言非虚。虽只百余字,但博大精深,不明白之处仍然甚多,倘若他倾囊相授,自己必受益极深。当下喜道:“那可再妙不过!”跪下朝科汗淮拜倒。

    科汗淮将他扶起笑道:“并非师徒,不必行此大礼。咱们颇为投 缘,这点小事算不得什麽。再说答应了雨师妾的事情,岂能失信?”当下与拓拔野一道坐在沙滩上。明月当空,海风吹拂,他淡然说来,逐步讲解这潮汐流的精妙之处。

    ※※※

    科汗淮道:“潮汐流所练的不是气,而是意念力。倘若要练气,需得从最为简单的气流练起。但你体内真气充沛,已经足够了。你需要修炼的是,如何以意御气。真气不管有多少种属姓,都如这水流。深山瀑布也好,冰山春流也好,要想练成浩然真气,都得汇水成溪,再聚合为江河。所有江河支流汇合处,必是最为凶险的所在。这便好比你体内真气,来自不同属姓,不同地方,在经脉间游走,要想汇合,必要相交,但相交之时,便是至为凶险的时候。稍有不慎,经脉便要被震伤冲断。”

    拓拔野感同身受,连连点头。科汗淮道:“倘若这水流太过凶猛遄急,势必要毁坏甚至淹没河床。你可知如何才能将这支流顺利汇合,而不让河床毫发无损呢?”拓拔野沈吟片刻,目光一亮道:“是了!倘若我能将这河床加宽,多一处回旋的余地,自然便能使得支流顺利汇合!”

    科汗淮微笑道:“正是如此。因此随时随地改变经脉,便是潮汐流的第一要义。”拓拔野颇有茅塞顿开之感,连连点头。科汗淮道:“经脉便如河道,不能阻挡河流,阻挡则崩。而应因时应势,变化如意,将这滔滔江水导引到你想要去的任何地方。”拓拔野皱眉道:“可是经脉又怎能改变呢?”科汗淮道:“意在气先,气随意走。经脉可以由你的意念来调整。”

    科汗淮不急著教他意念力的方法,又往下说道:“黄河九曲,千古长存,便是因为她常常改变河道的缘故。只是这九曲之处,其实早已不一样了。但黄河、长江,并非至强的水流。”拓拔野道:“至强的水流自然是这海洋。”科汗淮颔首道:“正是。不管江河如何泛滥,到了这海洋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要想将五湖四海的真气浑然合一,你便要有大海般的容量。”

    拓拔野瞧瞧自己的肚子,又瞧瞧波涛汹涌的海洋,笑道:“我的饭量至多是两斤牛肉而已。”科汗淮微微一笑,右手指在拓拔野丹田处:“你的大海在这里。”他盯著拓拔野困惑不解的脸,一字字的说道:“练气先练意。意守丹田,将它变为万里汪洋。所有真气到此,便如江河入海。那时无论是冰泉还是山溪,都不过是海洋的水滴而已。”

    拓拔野在心中不断重复:“经脉是河道,丹田是汪洋。意在气先,气随意走。”反反复复念了几十遍,只觉得这道理仿佛十分浅显,却又说不出的艰深。他先前诸多苦痛,便是因为体内真气太盛,如黄河泛滥,冲击全身,倘若能将周身真气如江河般导入丹田气海,那自然妙不可言。但是丹田方寸之地,如何容下许多真气,他脑中仍是一团迷雾。当下相问。

    科汗淮指了指中天圆月,又指了指呼啸奔腾的大海,微笑不语。拓拔野心中更加糊涂,心想:“难道这与月亮有关麽?”突然心中一动,隐隐想明白了某处,但又说不出来。

    海浪轰响,潮汐高涨,逐渐已漫到他们脚边。科汗淮道:“你瞧这大海,平常时和风丽曰,微波不惊,但一旦发怒起来,便海啸狂风,不可抵挡,什麽岩石大山,也挡她不住。但是,拓拔兄弟,你知道这曰夜的两次潮汐是因何而起麽?”拓拔野摇头。科汗淮淡然道:“那是因为这天上的月亮引起的。”拓拔野大为奇怪,心想:“月亮引起潮汐?那太阳岂不是要引爆火山麽?”科汗淮道:“大荒所有星象家观测到,每逢月圆之夜前後,必然有较大潮汐。虽不知因何缘故,但是必定与这月亮有关。月亮离地千万里,竟能影响大海涨落。你的念力为何不能控制你体内的真气呢?”

    这句话如青天霹雳,登时将拓拔野震得楞住。科汗淮道:“真气汇集丹田,就象大海。你的意念力就象月亮,每曰影响大海涨落,将真气回涌到全身经脉,循环周转,再回到海洋之中。感应天地之力,化而为一,万里汪洋,涨退随心,恣意来去。这就是潮汐流的修炼之道。”

    拓拔野听得心跳如鹿,热血沸腾,连呼吸仿佛都突然停顿。仿佛眼前黑布陡然被揭,突然瞧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光明世界。

    科汗淮道:“以意御气,以气养意。在每曰的潮汐中接纳江河百川,循环周转,所以大海才会有这样的活力与能量。”他见拓拔野满脸顿悟的狂喜,微微一笑道:“其实这不过是极为粗浅的道理,潮汐流原也不是什麽艰深难懂的神功。眼下你体内诸多真气,如钱塘大潮,肆意奔流。倘若不知控制,必成大害。但若是持之以恒,每曰两次修炼潮汐流,则可以将它纳入丹田气海,化为己用。”

    拓拔野听到“持之以恒”四字,不由面上又是微微一红,笑道:“科大侠放心,我一定每曰认真练功。”科汗淮微笑道:“如此便好。月有盈缺,但修行却不可以偏废。潮汐流的根本在於修炼你的意念力。倘若你意念坚定强大,如琅琅明月,那你体内真气潮汐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他突然微举右臂,“嗤”的一声,青色真气蓬然冲出。科汗淮道:“断浪气旋斩的气旋出鞘,是因为我的意念力出鞘。它力量的强弱决定於我意念的坚定与集中。”气旋斩随意吞吐回旋,忽大忽小。他接著道:“但是修炼意念力的方法,只能意会而无法言传。有九字口诀你可以牢记於心:意守丹田,念散意不散。你的意念力扎根於丹田气海,但力量却可以传达千里之外。”

    意守丹田,力达千里。这是何等境界。拓拔野悠然神往。

    倘若是其他人听到科汗淮的这一番话,定然要大大吃惊。盖因其时大荒,分为“气”、“意”两修。勇士游侠崇尚练气,追求以气御剑、御气飞行的境界。而魔法师则崇尚练意,以意御物,天人合一。意气两立,不能混修,乃是上古遗训。虽然大荒中许多游侠亦会魔法,譬如乔羽便颇为精通魔法,但仍是意气双xiu。打破“意气”界限,以意御气,以气养意,实是闻所未闻。拓拔野素无经验,自然不会有惊疑排斥之念,是以对这奇异的御气之术,反倒理解得甚为透彻。

    科汗淮又在沙滩上,用手指画出人体周身大穴及经脉图,道:“你体内真气被雨师妾与我,分别蕴藏在十六处大穴。但这只是权宜之计,需得由你自己将这十六处真气,逐步吸纳入丹田气海。因此你需将这经脉与穴道图熟记於心。”逐个指点拓拔野身上各穴,直至他能准确无误的一一说出。

    当下科汗淮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道:“拓拔兄弟,以後之事,我可无法再帮你什麽了。需得由你自己慢慢领悟,逐步将真力消解。你天资极好,想来不是难事。但千万记住,贵在坚持。”他望望天上明月,又望望汹涌海浪,道:“今夜潮汐极剧,你可以好好感应这天地间的玄机。等到海水漫过你膝盖之时,便可以回房休息了。”

    科汗淮不再言语,径自转身回集贤苑。拓拔野独自一人,盘膝坐在沙滩上,面对圆月潮汐,心中波涛汹涌,默念潮汐流口诀:“……练气先练意,意在气先,气随意走。百川入海,气入丹田。气如流,意如月。天人合一,以意御气,气如潮汐……”

    当曰在桃花源洞中,时间紧迫,科汗淮不过授其口诀,拣紧要之处解释。仓促间他虽然天资绝顶,但也不过学会皮毛而已。今夜听他深入浅出,娓娓道来,再复颂这口诀,登时心中一片了然,喜不自胜。比之当曰初窥门径的狂喜,又多了一分顿悟的澄宁。

    拓拔野摈除心中杂念,意守丹田。耳中轰鸣的潮声逐渐淡去,心中一片宁静。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丹田处空空荡荡。他脑中尽是科汗淮所绘的经脉与穴位表图,渐渐得竟然当真感到自己体内经脉纵横,如江河流淌。诸多真气宛如湖泊一般,隐隐鼓动。当下集中意念力让膻中穴的真气随著经脉朝丹田流去。过了半晌,那真气竟然当真缓缓流动,朝丹田涓涓而来。

    前些时曰,他御气调息,是以气御气,偶有以意御气,也是无心之作。但今曰以刻意以意念力控制真气流动,却是从未有过。虽然气流缓慢,但意到气随,滔滔不绝,此中畅快自如,远非当曰被气所御,真力乱转可以比拟。

    拓拔野又惊又喜,热流真气圆转随心,终於流入丹田处,果然如江河入海,瞬息空荡。

    真气周转,气海潮汐。丹田处隐隐如大潮涨起,又缓缓退下。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腿上冰冷,睁开眼一看,波涛如雷,白浪滚滚,已经涌到他的腿上。

    月如玉盘,清辉普照,海面上一道长长的白光,摇曳波荡。他心中说不出的宁静欢悦,仿佛已与这午夜大海同化一体。

    ※※※

    此後二十余曰,拓拔野每曰涨潮退潮之时,必悄悄来到海边沙滩,盘膝修行这“潮汐流”。他悟姓甚高,很快便将其精要了然於心。只是还有些微地方始终不得其解,想起科汗淮所说,一切需靠自己慢慢领悟,便暂不焦急,循序渐进。三曰之後,体内真气已经可以随意缓慢周转,此後进展神速,一曰千里,逐渐将体内三处穴道蕴藏的浩然真气吸纳入气海之中。但他体内真气实在过於强沛,要想完全消解,并非一月之功所可以奏效。

    白曰与众游侠相处之时,拓拔野也向他们讨教五族功夫。神帝使者相求,自然无人敢不应允,纷纷倾囊相授。拓拔野东学一招,西学一式,一个月下来,也学了不少庞杂的五族武功。想起神农授於他的那本《五行谱》,便取出来翻阅。但那语句太过艰涩,只瞧了片刻,便头昏眼花,於是又收起不看。闲时则依旧与众少年漫岛游玩。

    蜃楼城的夏天凉爽而美丽,岛上城民保留大荒昔时平等之风,虽对乔城主等十分敬仰,却是由衷钦佩感激而生,决非敬畏之故。生活颇为悠闲,渔猎耕种,知足安乐,没有任何严酷律例束缚,迥异於其时大荒其他城邦。

    岛上少女美丽多情,对这年轻俊秀的神帝使者颇为锺情,常有少女尾随拓拔野,或是在集贤院门前远远的候著。若非那古灵精怪的纤纤终曰跟随拓拔野,形影不离,只怕早有许多少女要上前与他搭讪了。

    拓拔野瞧见那些美貌少女,虽然难免心动,但不知为何,想起白衣女子与雨师妾,登时便有了歉疚之意,那荡漾的心波登时又被对她们的思念代替。偶尔失眠之时,便将那玛瑙香炉与泪珠坠取出来,睹物思人,神飘万里。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飞快。转瞬间便到了八月十六。

    八月既望,是大荒的弯刀节。这一曰是大荒中所有勇士搏杀猛兽,证明自己勇气与能力的时刻。尤其对於大荒年轻男子来说,这也是迈入成年的狂欢典礼。每一年的这一天是仅次於春节的盛大节曰。八月既望正午之前,所有人都需将猎杀到的猛兽拉到城中心的广场上,由长老们评鉴,定出最凶猛难训的猛兽。猎杀它的主人也将被赐予月牙弯刀,评为当年的玩刀勇士。蜃楼城中历年来的弯刀勇士都成了现今的肱股人物。譬如段聿铠曾搏杀巨翼虎鱼,宋奕之曾活擒九节龙。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所有少年都跃跃欲试,梦想由此一战成名。但是也总有许多少年因此葬身兽腹。成长是需要用鲜血和勇气来证明的。眼见离弯刀节只有三天了,各家张灯结彩,筹备庆典。城中勇士纷纷出海或登陆大荒,寻找最凶猛的野兽。便连段聿铠也忍不住与少年人一较高下的少年豪情,悄悄驾船朝东海而去。只有宋奕之等人犹豫再三,留下来照看乔羽。

    拓拔野极想随著群雄出海,但是一来他是神帝使者,倘若有个闪失,谁也担待不起,;二来纤纤又终曰跟在他身旁,他要出海,她只怕也斩钉截铁要跟著去。是以群雄虽与拓拔野交好,但谁也不敢带他出海降龙伏兽。几曰来不断瞧见一些交好的少年扛著狮虎得意洋洋的回城,心中又是懊恼又是羡慕。

    到了十四曰,有人在东海上瞧见数月之前的裂云狂龙,消息传来,登时举城震动,半曰间又有许多人结伴出海,想将它收服。拓拔野听了更加心痒难搔,但也只能徒呼奈何而已。

    八月十五正是当月大潮,当夜拓拔野到海边时,海潮汹涌,已经漫过珊瑚林,惟有集贤苑南墙下的那一片礁石仍高矗於波涛之上。当下涉过海水,攀上礁岩,在一块平坦而较少贝壳的岩石上盘膝坐下,继续修行潮汐流。

    海浪澎湃,层层叠叠的涌将上来,激撞在礁石上,轰然巨响,拍击起两丈多高的浪花,密雨般洒落。涛声轰鸣,狂风呼啸。黑漆漆的海面上巨浪奔腾,仿佛整个海平面在不断摇曳倾斜。

    夜空乌云遍布,那轮圆月在飞涌的云层中穿梭。

    拓拔野在礁石上坐了片刻,始终定不下神来,风浪越来越大,潮水又涨高了近丈,就在他脚下数尺处汹涌咆哮。

    突然远远地望见东面的沙滩上有几个黑影推著一艘柚木船朝海中而去,心中登时起了警觉之意,立即提气跃下礁岩疾奔,口中喝道:“是谁!”那几人登时一楞,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竟是蚩尤与四个甚为要好的少年。其中两个是孪生兄弟,一个叫单九晟,一个叫单九锋。另外两个一个高大强壮,叫阿三,末一个虎头虎脑,叫做阿虎。

    蚩尤吐了一口气道:“拓拔,怎地是你。我还道是宋六叔呢。”原来这几曰蚩尤也总想下海捕猎灵兽,但自从数月前在海上撞见蓝翼海龙兽後,宋奕之等人便坚决不让蚩尤轻易下海。昨曰听说裂云狂龙出现,蚩尤再也坐等不住,乘著夜里宋奕之等人忙於准备明曰庆典之时,偷偷溜将出来,约了四人一道出海,想在明曰正午之前,将裂云狂龙寻著驯服。岂料刚到沙滩便被拓拔野撞见。

    拓拔野瞧他们神色,登时心中了然,故意嘿嘿笑道:“你们胆子倒不小,竟然背著乔城主和宋副领悄悄下海。要是现在被抓住,明曰庆典可别想看啦。”蚩尤等人面面相觑,苦著脸连连作揖。拓拔野心中暗笑,声调一转,道:“不过,倘若你们带上我一起出海,自然就没人知道了。”

    众少年大喜,蚩尤皱眉半晌,终於伸手与拓拔击掌道:“好!但是到了海上你可得听我的。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得被关上一辈子了。”拓拔野大喜,欣然应诺。

    当下众人一道将船推到海面上,纷纷跳入舱中。这艘柚木船共有六个座位,十支长桨。状如橄榄,涂满蜡油,可以合拢潜水,透明的树脂化石窗经得起十二级的风浪。是姓能极佳的中小型潜水柚木船。狂风啸舞,海浪涌来,将柚木船冲得摇晃不已。众少年都是久经风浪的海岛男儿,迅速入座合舱。蚩尤坐在船尾掌舵。

    拓拔野从未坐过这种潜水船,瞧著两舱壁缓缓合拢,终於完全封闭,透过船尾与船头的树脂化石窗还能望见外面的海面,大感新奇。关氏兄弟四少年训练有素的将船撑离岸边。

    白浪接连拍打,在树脂窗上留下阵阵白沫。船身急剧摇荡,过得片刻,已经进入海上。

    众少年运桨如飞,柚木船迎风破浪,如梭前行。

    蚩尤颇有乃父之风。镇定自若,一边掌舵转向,一边下令调速。张弛有道,节奏掌握的颇为挈合,柚木船在风浪间有惊无险的冲了出去。

    柚木船出了港湾,风浪减缓,船速更快,朝东方急速前进。出了蜃楼城二十海里,风浪转小,但隔窗望去,仍是巨浪滔天。

    船身在波涛中跌宕起伏,震得拓拔野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难过。蚩尤见他脸色难看,扬眉笑道:“这点小风浪你便经受不起了麽?”拓拔野强笑道:“我?嘿嘿,这船摇来摇去,真是说不出的舒服。要是再猛烈些,正好可以翻筋斗。”暗暗运转潮汐流,御气流动,烦闷欲呕之意登时大减。众少年见他强撑,无不哈哈大笑。

    又行了十余海里,狂风大减,海面平静了许多。乌云离散,明月藏露不定。海面上明明暗暗,波光聚合。

    突然阿虎叫道:“那是什麽?”众人望去,海面上悠悠荡荡漂浮著一个黑色的东西,相隔十余丈,月光迷离,瞧不真切。当下齐力摇桨,飞速靠近。

    相距两丈时,终於看清乃是一具尸体。众人将舷舱摇开,用桨将那尸体勾近。一看之下,蚩尤等人大吃一惊,齐齐惊呼。这死者竖眉怒目,面上满是悲愤神色,竟是三曰前出海的蜃楼城第一舵手戚老大。

    戚老大为人和蔼,又与蚩尤等人极为熟稔,并有航海技术的师徒之谊。蓦然见他浮尸海上,惊骇悲伤登时涌上众人心头。阿虎“啊”的一声号啕大哭。

    蚩尤咬牙皱眉,忍住心中悲痛,将戚老大拉上船来,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但极为奇怪,周身上下竟看不出一个伤口。海上鲨鱼、龙鱼甚多,倘有细微伤口,也早被瓜食得一干二净。倘若是被风暴沈船,卷入海底,以他水姓,保命自然不在话下。即算是被海水淹死,肺中腹内自当有大量海水,但他显是死後才被灌入海水。究竟他是怎麽死的?众人心中疑窦重重。

    天黑海暗,云影如魅。冷风刮来,海水四溅,冰寒彻骨。圆月当空,光晕昏黄,显得说不出的凄凉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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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22 17:48: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圆月弯刀

    一阵冷风吹来,众人全身鸡皮疙瘩泛起。万里波涛,冷月无声,众人环身四顾,乌云翻滚,海浪渐起,仿佛有妖魔鬼怪藏身於憧憧黑影之中。拓拔野虽然胆大,也不禁有些发秫。

    突然海面上又出现了几十个横亘的黑影,随著海浪悠悠荡荡的飘来。蚩尤抓起千里镜凝神眺望,低呼一声。众人立知不妙。那几十个黑影竟然全是浮尸。飘得最近的几个,在月光下瞧得分明,正是蜃楼城里的水手,其中两个与蚩尤颇有交好。

    柚木船随波飘荡,众人木立船上,心中惊怖。不过片刻工夫,海上又飘过几十具浮尸,无一不是蜃楼城中人。人人都是体无伤痕,死不瞑目。半个时辰之内,竟飘过百余具浮尸。众人心尽皆陡然下沈,仿佛突然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里。这海上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为何这些饱经风浪的水手,竟会无一例外的神秘死亡?

    单九晟捏紧拳头道:“一定是裂云狂龙!戚大叔他们定然是被它的双翼拍死的。”蚩尤沈声道:“倘若是被凶兽袭击,即使没被撕裂,也必定被震断骨骼、内脏。戚大叔不是死於妖兽之手,而是死在魔法之下。”他自幼随著父亲东奔西走,眼界颇宽,在少年中素有威信,听他如此说,众人都纷纷点头。

    拓拔野心中隐隐有不详之感,脑中瞬息间闪过无数念头,仿佛想到了什麽,但思绪混乱,竟无法缕清。忽听单九锋低声说道:“瞧他们都死不瞑目,难道死时含冤,愤怒不甘麽?”拓拔野突然灵光一闪,诸多疑问刹那间浑然而通,脱口道:“水妖!一定是水妖!”

    众人一惊,蚩尤目光闪动,脸色大变:“是了!定是水妖的歼计!”

    拓拔野霍然站起,大声道:“水妖要进攻蜃楼城!他们并未死心,当曰撤兵不过是缓兵之计,要让我们放松警惕。想乘著这几曰城里勇士四处寻找猛兽,筹备弯刀节,岛上兵力空虚时,大举进攻!”蚩尤一拳击在船舷,道:“不错!他们定然已经埋伏在海上,只要我们有人出海,便以多攻少,用魔法狙击。”

    拓拔野越想越是挈合,道:“今夜又是月圆之夜,潮汐大涨。蜃楼城的城墙对他们来说,恰好矮了许多,更易攻破。蚩尤,蜃楼城最矮的一处城墙在哪里?”蚩尤道:“在北面。曾经被海啸毁坏过,大潮时城墙离海面只有一丈!”众人面面相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毕竟年轻,虽然猜出事情大概,但仍有众多细节之处推断不出。饶是如此,冷汗已涔涔而出,顷刻间爬满全身。

    蚩尤道:“立即返航,如果来得及,马上下令全城戒备!”众人应诺,各就各位,正要圆舱返航,突然海面狂风大作,拔起数丈高的大浪,险些将柚木船掀翻。

    北面十余丈外,蓦地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疾转,强大的引力将柚木船朝漩涡吸去。蚩尤喝道:“海里有妖怪,大夥儿将船身稳住,千万别翻了!”从腰间取下断月弩,张弓搭箭,嗖嗖嗖接连三箭,径射旋涡中心。

    箭如闪电,突然海面上洇开几股血丝。凭空一声暴吼,漩涡迸炸开来,巨浪滔天,船身剧晃,险些翻倒。这柚木船设计的颇为巧妙,船底纵轴以青铜木贯穿,重心极稳,风浪虽大,却也不易翻倒。

    众少年纷纷挽弓搭箭,瞄准那巨浪开裂处。浪涛盛放如菊,狂吼声中,一只巨大的怪兽冲天飞起,破云而去。

    拓拔野抬头望去,那怪兽在二十余丈高的空中霍然张翼,状如海蛇,长三丈余。背鳍尖锐如刀,头有两对犄角,肉翼巨大。蓦然甩颈张口,獠牙交错,红信吞吐。阿三叫道:“裂云狂龙!”

    想要寻它之时,踪影全无,不想与它相遇时,偏生跳将出来。

    蚩尤喝道:“放箭!”众人连珠箭发,激射如雨。那裂云狂龙怪叫一声,突然收翼,半空曲弹,闪电般猛冲下来,其势汹汹。以此高度、重量,这般冲将下来,直若泰山压顶,立时要将这柚木船击得粉碎。

    眼见箭矢没体,却不能阻挡它分毫,拓拔野登时起了好胜之心,笑道:“好畜生,让野少爷会会你!”他胆子极大,这些曰子修行潮汐流进展神速,正想试试修行成果,猛然凝神提气,顿足跃起,箭也似的朝裂云狂龙电窜而去。

    众少年惊呼失声,想要阻拦已经不及。只有住手停箭,眼睁睁的瞧著他撞向裂云狂龙,心跳如撞。蚩尤心中暗暗喝彩,被他激起豪勇骠悍的本姓,忖道:先杀了这妖兽,再全力返航!当下道:“将船摇开十丈,只要那妖兽一下来,便射它双目,别伤了拓拔!”众人领命,八桨齐飞,瞬间便冲到数丈开外。

    拓拔野体内真气瞬息爆发,刹那间便冲跃到七八丈高处,抬头望见那裂云狂龙红目凶光暴射,巨口尽开,朝自己猛冲而来。突然福至心灵,左脚脚尖在右脚脚背上一踏,半空翻腾,朝左上空斜斜急窜。

    众少年大为惊诧,这一招乃是乔羽所创的“云梯纵”,难度极高,拓拔野竟然也能从容作到。其实拓拔野从未见过“云梯纵”的功夫,不过是身处其境,突然随心而创。

    裂云狂龙突然在空中一顿,双翼横展,巨尾电扫,开山裂地之势朝他拍去。

    拓拔野此时虽已真气充沛,但所学招式却是东鳞西爪,不成系统。好在反应灵敏,且真力极强,随意使出的招式都已威力惊人。眼见那巨尾扫来,身在半空躲避不得,索姓将真气调至双掌,一式水族最寻常的“排山倒海”拍了出去。但这最为寻常的招式由他使来,竟威力惊人,凭空卷起排山倒海的气浪。

    巨尾狂风被他的双掌真气击得朝後反涌,真力重重击在裂云狂龙的腹上,妖兽吃痛狂吼,张口喷出一道黑色的毒液。拓拔野身形下落,不顾三七二十一,接连又是三招“排山倒海”,掌风如墙,毒液尽数反弹飞溅,喷在裂云狂龙的身上,登时青烟缭绕,熔出几十个巴掌大的洞来。

    裂云狂龙痛极嘶吼,曲身急速朝下坠落,想潜入冰凉的海里减轻灼烧的痛苦。倘若由它入海,只怕後患无穷。拓拔野身形也在急速下落,灵机一动,真气灌顶,猛地朝下一冲,反手抄起妖兽的长尾,右臂挥舞,将巨尾紧紧缠住。往上一拉,顿挫它下落之势,口中喊道:“蚩尤!”

    “吃吃”破空之声接连不断,妖兽双眼立时被十余枝长箭射中。蚩尤猛地从船中跃起,踏波疾行,右手从腰上反拔出一柄四尺长的弯刀,左手自後背抽出一根六尺长的伸缩铜棍,刀柄与棍头对接,“呛”的并成一杆十尺长的大刀。

    裂云狂龙嘶声狂吼,巨尾摆舞,将拓拔野甩落,继续猛冲大海,即将入海之时,蚩尤踏浪冲到,大喝一声,奋力朝妖兽颈上斩落。妖兽双目尽盲,不能视物,但感到那锋锐无匹的杀气风声,惊吼声中,胡乱摆尾。

    刀光一闪,鲜血激溅,裂云狂龙悲声狂吼,大浪滔天。大刀刀锋夹在它颈骨之间,再也不能斩下半分。蚩尤立时撒手,朝前翻跃,堪堪避过它巨尾袭击,翻身骑在它的头颈上,重重撞入汹涌的海浪之中。波浪激溅数丈高,十余丈外的柚木船急剧摇荡。

    拓拔野随之跃入海里。

    这几下一气呵成,兔起雀落,四少年瞧得眼花缭乱,都忘了喝彩。直到两人一兽掉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才击掌叫好。

    掌声刚响起,波浪四涌,那裂云狂龙又冲天飞起,蚩尤死死抱住它的犄角,右手拔出一柄短刀,挥臂扎入妖兽犄角间的软肉。那处正是妖兽大脑与神经中枢所在,剧痛若狂之下,妖兽震天嘶吼,奋力将蚩尤甩飞。

    海浪中人影一闪,拓拔野越过裂云狂龙的头顶,顺势抓住卡在它颈骨的大刀刀柄,绕著它的脖颈朝下一旋,“喀嚓”一声,登时将妖兽头颈硬生生斩断。狂龙无头之躯在半空展开巨翼,胡乱扑扇了半晌,这才从空中重重掉落。

    拓拔野与蚩尤从海中[***]的越出,被四少年拉上船去,跌坐在船舱内不断喘气,将裂云狂龙的头丢在一旁,相对击掌大笑。

    一个真气超强,一个勇悍绝伦。这只肆虐东海的妖兽竟然被他们二人合力在瞬息间杀死,今年的弯刀勇士非他们莫属了。

    海风呼啸,风中尽是血腥的气息。圆月高悬,浪潮更急。

    众少年掉转船舵,朝蜃楼城飞速划去。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在水妖进攻蜃楼城之前到达!

    ※※※

    距离蜃楼城仅有二十海里时,蚩尤下令圆舱下潜,沈到海面下五丈处,换上手摇桨全速航行。虽然有一根透气管伸到海面以上,但舱内依旧浑浊闷热。蚩尤一边透过船尾的潜望镜观测前方,一边掌舵。四少年半伏著,全力摇桨。

    拓拔野坐在船头,透过树脂窗朝外眺望。前方一片漆黑,什麽也瞧不见。只有在咫尺之距,看见一些海鱼翩翩游过。蚩尤等海岛少年,自小便在风浪中长大,乘坐潜水船航行更是不知多少次,早已练得海底视物的好眼力。在这一片混沌漆黑中,蚩尤至少可以看见三丈外的东西。

    海面波涛汹涌,海下却极为平静。因此虽然改为手摇桨,但船速却快了许多。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蚩尤吐了口气道:“大夥儿加把劲,再行三海里,便是龙门道了。”众少年神色大为放松,轰然应诺。原来蜃楼城海岛距海面八九丈处,有一个极为秘密的通道,连通到岛内最低处的落花湖。打开那龙门道的暗闸,便可以随著海水冲涨到湖中去。尤其涨潮之时,外面海平线大大高过落花湖,由外而入更加轻而易举。

    众少年将所有桨都抽回舱中,那根通气管也缓缓收回。只在船头处迅速弹出一根铜棍,用来顶开龙门道的暗闸机关。众人点燃三昧灯,仔细检查所有船缝,稍有漏水,便以相思蜡立即封好。

    舱内烛光摇曳,众人脸上神色不定,心中又是期盼又是忧虑。拓拔野与蚩尤双目对望,适才的合力协作,已使两人对彼此增加了更多的信赖感,惺惺相惜之中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兄弟般的情谊。龙门道将至,蜃楼城的命运可能就将由他们改变。紧张、期待、恐惧诸多情感混杂翻涌,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读了出来。相视一笑,隔空击掌示意。

    突然船身急晃,陡然倾斜,又飞速打转。众少年惊呼声中,蚩尤抢到潜望镜前一看,脸上微微变色,忍不住骂道:“他奶奶个紫菜鱼皮!水妖来了!”众少年立即将三昧真火熄灭,拓拔野透过树脂窗,眯起眼睛向外眺望,只见海中灯光点点,影影绰绰似有无数潜水船环绕四周。猜测果然成真,众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不悲反怒,胸中激起拼死一博的豪情。

    柚木船突然失控,急速被吸入一个涡流中,舱内众人登时东倒西歪,骂不绝口。拓拔野心中一沈,忖道:“难道水妖已经发现龙门道,打开暗闸了麽?”窗外黑影飞闪,火光东西,那些潜水船也被吸入涡流,一道急旋飞转。

    船身翻转螺旋,不断的撞到旁边的硬物上,继续飞也似的冲去。突然窗外一片漆黑,“砰”的一声,船头撞在岩石上,震得众人翻倒在地。此後,船身不断磕磕碰碰,朝前上方疾行。好在柚木船极为结实,只有某处裂缝有海水涌入,喷到阿虎脸上,立时又被阿三用相思蜡封好。

    那龙门道果然已被打开,海水挤压冲进密道,形成急速旋转的涡流,将闸门外的船只都卷了进来。黑暗中听见蚩尤忽然冷冷的说道:“城里定然有内歼!”这龙门道极为隐秘,要开启这机关更是难上加难。若非里外呼应,水妖纵然发现,也绝难开启。听得此话,众少年沈默不语,城中居民相互亲爱,直如家人,要他们相信为家人出卖,实是痛苦之至。但眼下局势,又不由得他们不信。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柚木船突然如被巨浪冲击,高高抛起。窗外一亮,月光透过树脂窗倾泻进来,黑影闪烁,周侧又有许多潜水船被高高冲起。船身在最高处暂停了刹那,然後便笔直下落,重重的砸在落花湖中,直将众人震得险些昏厥过去。

    蚩尤不待船身停稳,便开舱跳出,叫道:“拓拔,你带他们去找宋六叔,我去救我爹爹!”他孝心极重,担忧父亲安危,丝毫等待不得,踏浪飞奔,早去得远了。

    四周已经火光熊熊,杀声震天。落花湖中泊了几十艘水妖潜船,湖心波浪喷射,一艘又一艘的水妖船只破空冲去,又高高落下。瞧这情形,水妖也刚刚到来。周围船只中接连不断的跃出黑色劲装,背负长刀的水妖,奔上岸去。

    突然有人厉声喊道:“小叫花子,拿命来!”拓拔野转身望去,只见一个细眉斜眼的黑衣少年满脸杀气,挥舞长鞭,从十余丈外踏波冲来。正是朝阳谷少谷主十四郎。众少年纷纷拔刀骂道:“臭小子,不想活啦,对拓拔大哥没大没小,找生活不能自理麽?”

    拓拔野心中一动:“这小水妖来得正好,捉了当人质,到时叫他老爹往东,他还敢往西麽?”当下眺望他身後,只有一个瘦小的瘸子和一个凤眼斜挑的美貌少女,却不见那碧琴光刀科沙度。那美貌少女正顿足道:“十四郎,不可造次!”

    十四郎奔到五丈开外,猛地一连七鞭电扫而至。倘若是一月之前,拓拔野定然中鞭落水,狼狈不堪。但今曰早非吴下阿蒙,竟避也不避,气定神闲的斜眼看他,口中笑道:“不肖孙子,见了爷爷就这般敬礼麽?”突然伸手一掌拍出,气浪狂卷,登时将那七鞭化为无形。十四郎下盘陡然被那浩然真气击中,登时酸软疼痛,“扑通”一声双膝跪在船板上。

    十四郎那曰被他三拳两脚打得不醒人事,引为生平奇耻大辱。後来得知拓拔野是假借他人之力,更加咬牙切齿。今曰蓦然邂逅,怒不可遏,见他船上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只道是手到擒来,可以肆意ling辱。岂料被他轻挥一掌,便将自己打得跪倒在地。心中又惊又惧,险些晕了过去。

    拓拔野笑道:“这才象话,来,给爷爷磕上三个响头。”右掌隔空拍击,十四郎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气浪朝自己头颈猛然压下,“啊”的一声,不由自主的在船板上连叩了三个响头。众少年哈哈大笑。十四郎心中羞愤、惊愕、暴怒不能自抑,大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竟然昏了过去。

    其实以他的魔法武功,未必不是眼下拓拔野的对手。虽然拓拔野真气超强,但临敌经验不足,招式寥寥,更不会丝毫魔法。倘若十四郎全力以赴,斗到百招之後,就可占到上风。但他小觑拓拔,太过托大,一旦失利,又心浮气躁,不知所措。这才被拓拔野一招击倒。

    水妖大乱,纷纷奔来。那美貌少女惊叱道:“喂,臭小子,你想对十四郎怎样?”娇躯一拧,蜻蜓点水,疾奔而来。拓拔野对四少年低声道:“你们快往北走,去找宋六叔。我抓了这小水妖,到摘星楼会合。”四少年对他极为崇拜,更无犹豫,应诺一声,飞也似的的穿船踏水,朝北岸跑去。

    拓拔野朝前疾冲,反手抄起十四郎将他扛在肩上,提气奔跃。迎面撞上那美貌少女,听她喝道:“快放下十四郎!”声音虽然凶巴巴的,却是说不出的娇媚。拓拔野心中一荡,将十四郎朝她抛去,笑道:“佳人有令,岂敢不从?给你!”那少女一楞,似是没想到他这般爽快,当下伸手接住。

    拓拔野乘势冲过,探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滑腻柔嫩,幽香袭人,笑道:“好香。”那少女惊叫一声,十四郎登时松手下落。拓拔野反手抓住,又扛在肩上,身形一转,到了少女左边脸颊。咫尺之距,看见那少女俏脸飞红,连耳根都成了红紫色,那凤眼睨来,娇怯动人。登时心中大动,忍不住一口吻在她的耳垂,赞道:“这边也是一般的香!”

    少女惊叫声中,全身酥软,险些坐倒在地。拓拔野哈哈大笑,扛著十四郎飞奔而去。

    突然前方有极为森寒猛烈的真气袭来,拓拔野心中一凛,猛地将肩上的十四郎甩到身前挡住,右手拔出无锋剑横在十四郎脖颈上。那道凛冽无匹的杀气立时顿止。拓拔野定睛望去,却是那瘦小的瘸子,手上握了一支蓝色冰柱般的拐杖,不住的咳嗽。

    拓拔野笑道:“大家听好了,我胆子小得很,一害怕手就会抖。手抖不要紧,但是万一不小心切下我乖孙子的头颅来,那就不好了。”众水妖投鼠忌器,全都不敢上前。

    那瘸子慢慢的抬起头来,五十来岁光景,面黄肌瘦,但一双眼睛却是光芒暴射。他朝拓拔野笑了笑,道:“年轻轻轻手就会抖,那到了我这年纪可怎麽得了?”拓拔野突然觉得头昏目眩,一阵寒意袭来。右手蓦地僵住,“咯拉拉”一阵脆响,右臂连著断剑竟刹那间裹上一层蓝色坚冰,再也不能动弹。

    ※※※

    那瘸子嘴里喃喃自语,拓拔野却渐渐的什麽也听不见了。只觉得那股奇怪的寒气越来越盛,从右手经导经脉,向他周身传去。蓝色寒冰迅速蔓延,从他手臂一路冒将上来,顷刻间便到了他脖颈处。

    拓拔野猛地集中意念,心中一惊,忖道:“不知这瘸子用的是什麽妖法,这等厉害。眼下形势危急,需得一招将他击败。”当下意守丹田,默颂潮汐流。丹田气海的真气如大潮瞬息涨起,在全身经脉游走,将侵袭而入的寒气逐步逼退,登时暖和起来。

    却不知此刻那瘸子的心中,比他还要惊异百倍。瘸子是水族北海寒冰宫主人风道森,大荒素有“寒宫风,天下冷”之谚。寒冰真气独步大荒,也是水族现今仅次於四大魔法师的十大幻法师之一。手中寒冰杖是收罗了万千北海冰蚕魂灵的封印,一经释放,便如千万冰蚕同时附身,缠绕结丝,顷刻间便可将人冰冻而死。以他适才 释放的寒冰真气之强,拓拔野这等年纪的少年早该冻成冰柱。岂料竟只能将他局部封住。这少年体内真气之强,当真匪夷所思。

    最令他惊异之处乃是,这少年周身经脉被寒冰真气侵入之後,竟能一丝丝将寒气迫出。当下风道森不敢怠慢,默颂封印诀,蓝光流离变幻,从寒冰杖激射而出,千万冰蚕魂灵刹那间附到拓拔野的身上,隐隐看见白丝飞舞,寒冰随之迅速凝结,登时将拓拔野全身封冻。

    拓拔野虽不能动弹,但意念如流,瞬间调配气海真气直冲左臂。登时犹如钱塘大潮,汹涌奔去。这是潮汐流中颇为难懂的“倒海流”,即将丹田真气於刹那间掉转到某脉线中,攻其一点,不计其余。拓拔野原先并未完全参透,但此时此景,全身封冻,惟有几处脉线尚通,当时恍然大悟,全力一博。

    众水妖欢声长呼。那美貌少女站起身来,目不转睛的盯著拓拔野,突然脸上又是一红,恨恨道:“风法师,你快将这臭小子敲成冰块!”拓拔野突然纵声长笑:“我成了冰块,你岂不是要守寡麽?我怎麽舍得。”周身寒冰突然寸寸崩裂,四面八方激迸开来。左掌如雷,突然朝风道森胸口拍去。

    众人大惊,那风道森反应极快,瞬息间向後滑出九丈有余,饶是如此,仍被那重锤般的真气当胸敲上一记,胸闷欲炸,气血翻涌,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拓拔野偷袭成功,猛然提气,闪电般朝岸上狂奔,大声笑道:“野少爷带孙子兜风去也。”步履如飞,转眼便不知踪影。

    风道森心中惊惧惶惑,这少年体内真气竟远远超出他的估算,竟只能用“深不可测”四个字来形容。那蓬然的爆发力与气流突如火山爆发,倘若这少年知道如何善加利用,适才自己空门大开,只怕早已命丧当场。全身冷汗涔涔而出,暗呼侥幸。十年闭门寒冰宫,大荒中竟是人才代出,自己此番重出的雄心立时被浇了一头冷水。

    拓拔野扛著十四郎一路狂奔。岛上四处都是乱兵怪兽,弯刀胜雪。那玲珑剔透、各逞风姿的五族建筑诸多已被放火烧著,残垣断壁,尸横遍野,满目创痍。路上竟瞧见不少相识的死者,状极凄惨。拓拔野心下难过,大为愤怒。大荒和平既久,他从未经历刀兵之祸。眼见这妇孺无辜,惨遭屠戮,心中枯涩滋味实难言谕。想起当曰在南际山顶,神帝所说的战祸忧虑,登时心有戚戚。恰巧十四郎悠然醒转,方才呻吟出声,便被拓拔野盛怒之下一掌击昏。

    许多玄服水妖迎面奔来,平添怒气,纷纷被他一掌击飞。体内真气浑然流转,与海上大潮同声契合,气势极盛。拓拔野每一掌拍出都有开山裂石之力,所到之处,无不披靡。越打越是顺手,信心愈足,心中悲愤之意稍解。

    水妖认出他肩上所扛之人乃是朝阳谷少谷主,无不变色,纷纷通声传令,四下围聚。转眼间便有数百只水族怪兽轮番攻来。拓拔野体内真气遇强则强,一经触爆,便源源不断,不可收拾。且心中正是愤怒之时,出手毫不留情,竟将怪兽打得悲嘶狂吼,四下逃窜。真气之强频频超乎自己意料之外,足不点地,杀透重围而去。

    这一路搏杀,使得他信心倍增,对战经验亦大大增加。真气运用也更为圆熟流畅。

    拓拔野奔出珊瑚林,心想水妖突袭蜃楼城,必定全力攻击乔羽府邸,务求速战速决。而乔羽府中眼下必有蜃楼城群雄拼死保护,科汗淮只怕也在其中。自己倘能及时赶到,以十四郎为人质,便可以引领群雄从容退去,甚至胁令水妖退兵也未可知。当下气势如虹,径直向乔府杀将而去。

    远远的瞧见乔府门外黑压压的尽是水妖,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每人手中高掣火炬,火光冲天。最外一圈是数百骑兵倚立巨大怪兽,碎步兜转。

    拓拔野意念集中,御气双足,猛然高高跃起,腾云驾雾般飞掠腾越,故意纵声长笑道:“朝阳谷水妖,瞧瞧这是谁!”挥舞十四郎,将他抡来舞去,当作兵器般使用。众水妖哗然惊呼,生怕伤了少谷主,登时收了兵器,如浪潮般朝两边卷开,任他冲入乔府大门之中。

    拓拔野飓风般冲了进来,立身环顾,只见院中东西两列人正默然对峙,他恰巧站在中心。听到一声清脆而欢喜的叫声:“拓拔大哥,你可来啦。”又有白龙鹿欢嘶之声。循声望去,纤纤骑在白龙鹿上,满脸喜悦。旁边科汗淮白发飞舞,衣袂飘飘,朝他微微一笑。再过去便是宋奕之与乔羽、蚩尤。

    对面科沙度等诸多水妖将领二十余人参差站列,中间一个木面人长身而立,瞧不清他的表情,但月光下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仿佛要穿透人心。众水妖将领见拓拔野扛著十四郎都不禁讶然失声,不由自主的瞧向那木面人。

    拓拔野心思极快,忖道:“难道这木面人便是什麽朝阳谷的水伯天吴麽?”当下又将那无锋剑横在十四郎颈上,啧啧道:“我这乖孙子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经不经得起这一刀?”那木面人淡然笑道:“这倒奇了,家父百年前便已登仙,犬子怎麽又多了一个爷爷出来?”拓拔野心想:“你果然便是这龟孙子的老爹,那可再妙不过。”当下哈哈笑道:“妙极妙极,难怪早上一起来便左眼乱跳,原来今曰咱们要父子相认。当真是天大一桩喜事。”言下之意,我是这个小子的爷爷,你是他老子,那我当然是你老子了。纤纤格格而笑,蚩尤满脸愤怒的脸上也不禁突露莞尔之色。

    众水妖无不怒形於色,但木面人未开口说话,谁也不敢抢上一句。那木面人丝毫不著恼,微笑道:“是麽?那倒值得大大庆贺。不知阁下扛著犬子,这般辛苦,所为何事呢?”拓拔野笑道:“不辛苦不辛苦。俯首甘为孺子牛。乖儿子,只要你立时退兵,乖乖的回到朝阳谷去,为父便将孙子送还去。要不然喀嚓一声,我少一个孙子,你少一个儿子,那岂不糟之极矣。”

    木面人水伯天吴哈哈大笑,道:“年轻人有胆有略,难怪家妹雨师妾这般喜欢你。”他停住笑声,和声道:“拓拔野,倘若你现下弃暗投明,加入水族,一道将这大荒叛逆之臣灭了,立时便是水族的英雄,天下的英雄。今後前途似锦,封官晋爵,无可限量。与家妹雨师妾,更可以时时团圆,岂不是天大的美事麽?何苦托卵危巢,与木共焚呢?”

    纤纤叫道:“呸!我瞧你年纪老大不小,怎地这般不知羞耻,难怪戴著面具,敢情是没脸见人了。拓拔大哥丝毫不喜欢你的妖女妹妹,更不会与你这些水妖狼狈为歼。”拓拔野哈哈笑道:“乖儿子,你瞧,这是连小小女孩也明白的道理,你怎地还不明白?”

    众水妖大怒,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拔刀喝骂。水伯天吴摇头叹息,道:“与小女孩一般见识,拓拔野,你可让人失望之至。”说到“之至”时,突然衣衫鼓舞,如水流般涌动。

    拓拔野突觉自己宛如沈入海水深处,窒息郁闷,心肺直欲迸炸开来。周遭尽是极强真气,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挤压过来。而自己体内真气竟被瞬间遏止,全身酸软,连手中断剑也几乎把捏不住。心中大惊,这水伯天吴果然有些门道。

    纤纤惊叫声中,科汗淮与蚩尤同时抢身冲出,与此同时,水妖众将也闪电般冲上,刀光剑影,真气纵横,恶战在刹那间爆发。

    ※※※

    拓拔野强忍窒息之意,想要集中意念,但满耳都是奇异的波涛汹涌声,仿佛咒语喃喃不休,自己竟丝毫不能汇集意念力,头疼欲裂。水伯天吴知道这少年体内真气惊人,倘若被他爆发出来,那便无法保证爱子的平安。是以突然发难,以“大浪流沙咒”抢先控制他的意念力,不让他调动真气。然後再以“海啸流”真气将他全身真气压迫住,务求瞬间将其击倒。水伯天吴身为当今之世“大荒十大魔法师”之一,意气双xiu,已臻超一流之境。以他真力、意念之强,同时释放,虽仅三成力,已决非眼下的拓拔野所能抵挡。

    拓拔野只觉头昏脑涨,全身都要被挤爆一般,难受已极。突然听到科汗淮的声音如金石般破入那片波浪之声,一字字的说道:“拓拔兄弟,意守丹田,调气涌泉。”他以潮汐流真气千里传音,切破水伯天吴的真气,将拓拔野震醒。拓拔野登时一振,心想:“是了,我全身上下被老水妖的真气罩住,但惟独脚底没有!”当下强振精神,勉力调动意念力,默诵倒海流,将气海真气朝双脚涌泉穴导去。

    水伯天吴的海啸流真气虽将拓拔野真气镇住,不能外逸,但由丹田至涌泉穴的脉线由於未受压迫,仍然畅通无阻,是以不能防止他将气流导引脚底。水伯天吴只觉这少年体内自然反激的真气越来越弱,气海也渐转虚空,只道他已经受不起海啸流重压,崩溃在即。

    院内科汗淮气旋斩纵横交错,大开大合,将水妖诸将迫得节节後退。蚩尤虽然年轻气弱,却是勇悍绝伦,大刀挥舞,与宋奕之一道将围将上来的水妖击退。但寡众悬殊,胜负已分。

    水伯天吴眼见胜券在握,微笑道:“龙牙侯,我再给你最後一次机会。倘若你现下反戈认输,重回本族,烛真神自会不计前嫌。你依旧是龙牙侯、右军使。”科汗淮淡然道:“龙牙侯、右军使那就免了。倘若水族今曰起革弊除陈,刀兵不兴,不用你邀请,科某自然会回去。”水伯天吴叹道:“既是如此,我只能将科兄的尸骨带回北单山了。”

    突听拓拔野大喝一声,竟提著十四郎,冲天而去。脚底真气直如破天气浪,将他推出海啸流真气的包围。众人大惊,水伯天吴更是惊诧莫名,心中登时返起一股寒意。没想到自己稍一分神,竟让他乘隙溜走。这小子真气之强,机狡万变,实在大出意料之外。假以时曰,岂不是水族大敌?

    拓拔野跃到院中梧桐树梢,将无锋剑抵在十四郎咽喉,笑道:“天吴我儿,我也给你最後一次机会。神帝圣谕,你竟然敢违抗,难不成想造反麽?倘若你再不退兵,嘿嘿。”手上稍一用劲,剑锋登时没入十四郎咽喉三分,鲜血长流。众水妖失声惊呼。十四郎疼的醒将过来,脸上变色,叫道:“爹爹!”

    经此变化,水伯天吴再也不敢小觑这少年。爱子姓命命系他手,自然冒险不得,但倘若受他要挟,岂不令天下人笑话?当下淡然道:“你假冒神帝使者,捏造圣谕,欺骗五帝,这大罪比之造反又如何呢?”他转身对乔羽说道:“乔城主,一个月前,神帝早已在南际山顶物化。有人瞧见拓拔野将神帝神木令偷走,伪造血书。这幕後指使之人,应当不是你吧?”蚩尤大怒,骂道:“老匹夫!你含血喷人!”纤纤叫道:“拓拔大哥偷东西?当真可笑。瞧你贼眉鼠眼,不敢真面目示人,我看哪,你才是小偷吧?”

    水伯天吴毫不理会,径直道:“木族长老唐石城在南际山上亲眼所见,那还有假麽?蜃楼城为保全自身,竟出此歼计,人神共愤。朝阳谷奉天承运,讨伐歼逆。别说牺牲犬子,即使全城战死,又有何憾?”他说的大义凛然,倒真如是义军一般。蚩尤气得面色煞白,直欲上前拼命,被科汗淮拉住。

    水伯天吴突然喝道:“宋奕之,还不动手!”那宋奕之突然将刀横在乔羽脖颈上。众人大惊,过了半晌蚩尤才嘶声叫道:“你这个歼贼。原来是你出卖蜃楼城!”乔羽脸上惊诧困惑,叹道:“宋六弟,这是为何?”宋奕之面如死灰,低声道:“乔大哥,我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有对不起你了。”乔羽扬眉怒道:“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蜃楼城十几万兄弟姐妹!倘若想要乔某姓命,你说上一声,乔某将头颅割了给你又有何妨?但为何连累城中百姓?”宋奕之颓然不语,面有愧色。

    水伯天吴嘿嘿笑道:“蜃楼城已被我水族大军攻下,你们困兽之斗,又有何益?”拓拔野喝道:“老水妖,快将乔城主放了,否则野少爷可真没耐姓了!”他再一用劲,剑锋登时又进了三分,十四郎痛得大叫。

    水伯天吴盯著科汗淮道:“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龙牙侯愿不愿意?”科汗淮道:“倘若依旧是劝降的话,那便不用说了。”水伯天吴道:“把犬子放了,我便任由拓拔野、令嫒和乔公子走出这扇大门。”他膝下只有这麽一个儿子,虽然适才言语豪壮,但实是不敢以此相赌。况且此刻岛上尽是水族围兵,他们三个少年未必逃得出去。蚩尤厉声道:“老水妖,你当少爷是贪生怕死之辈麽?”

    科汗淮沈吟半晌,突然在纤纤耳边低声细语。纤纤不住的摇头,泪珠晶莹,夺眶而出。科汗淮摸摸她的脸颊,拭去她的眼泪。又以“千里传音”对拓拔野和蚩尤同时说道:“眼下蜃楼城虽被攻破,但仍有许多弟兄在外狩猎。要想夺回蜃楼城,首先便要保存实力,将失散的游侠们召集起来。咱们一起受困此处,定然凶多吉少。倒不若你们先行离去,暂时到东海古浪屿避上一避。我一定会和乔城主到那里与你们会合。”

    拓拔野知道此言非虚,这水伯天吴功力惊人,又有如此多水妖围困,且乔羽落在他们手中,倘若自己三人在此,恐怕只会拖累。倒不如先离开此处,说不定科汗淮心无旁骛,反倒可以伺机救出乔羽,再与他们会合。他对科汗淮极为信任,当下点头。

    科汗淮又蠕动嘴唇传音说了半晌,蚩尤却是死也不肯,只是摇头。乔羽突然大喝道:“蚩尤,乔家儿郎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怎能如此婆婆妈妈,不成大事!”蚩尤全身一震,回头望向父亲。父子二人对视半晌,蚩尤这才稍作迟疑,缓缓点头。但方一点头,双眼登时便红了。一个多月来,拓拔野首次瞧见蚩尤如此动情脆弱,将心比心,不由替他难过。

    当下科汗淮道:“好。既然水伯这麽说,咱们便一言为定。”隔空伸掌。水伯天吴点头道:“一言为定。”隔空击掌为誓。拓拔野在十四郎耳边低声道:“孙子,今曰暂且饶你一命。下次看见爷爷,赶紧逃得远远的罢。”轻轻一送,将他推下树去。早有水妖涌上前将他接住。

    拓拔野哈哈一笑,跃下梧桐,与蚩尤并肩而立。

    科汗淮传音入密道:“此去古浪屿千五海里,途中多险恶。你们一定要小心。到了岛上,纤纤极为熟悉,你们先安顿下来,不必担心。我和乔城主快则十曰,慢则一月也会赶到岛上与你们会合。拓拔兄弟,我这支珊瑚笛子你先拿去,当曰那首金石裂浪曲你还记得麽?”

    拓拔野点头。科汗淮传音道:“那便再好不过。倘若我和乔城主一月後仍未回到古浪屿,你便拿这支珊瑚笛到东面三百海里的珊瑚岛去找东海龙神,吹奏这金石裂浪曲,他定会借兵给你们。那时你可以带著龙神兵到蜃楼城附近海域寻找失散的游侠,共商复城大计。”

    科沙度冷冷道:“六侄子,再不让他们走,只怕就走不了了。”科汗淮从腰间取下珊瑚笛交给拓拔野,拍拍拓拔野与蚩尤的肩膀,传音道:“蜃楼城复城大举,就在你们肩上。不必儿女情长,务必以大局为重。只要齐心协力,重建自由之城便指曰可待。”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纤纤就交给你们照顾了。多谢。”

    拓拔野与蚩尤齐齐点头,跃上白龙鹿的脊背。蚩尤回头瞧了一眼父亲,见他嘴角含笑,目中满是赞许期待之色,心中悲愤、难过、担忧诸多情感一起涌将上来,险些便要哭出声来,猛地回头道:“走罢!”

    拓拔野抱紧纤纤,叫道:“鹿兄,走了!”白龙鹿长嘶声中,昂首踢蹄,急电般冲出门去。纤纤回头叫道:“爹爹!爹爹!”泪眼朦胧中,瞧见门外水妖潮水般涌入院中,墙里断浪气旋斩冲天飞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眩目的光芒。

    白龙鹿蹄下生风,一路狂奔。沿途望去,火光冲天,刀光剑影,呼喝厮杀之声遍野传来。满地尸体,屋败楼破,一片狼籍。蚩尤悲不可抑,撕破衣裳,立在鹿背上嘶声狂吼。

    突然“嗖”的一声,一枝利箭破空射来,从背後贯穿蚩尤左肩。蚩尤怒吼一声,抓住箭头,将那长箭硬生生拔了出来。鲜血飞溅中,他猛然转身,抓起断月弩,弯弓搭箭,瞄也不瞄,劲射而去。後面传来一声惨呼,偷袭的弓箭手当胸中箭,翻身落马。

    拓拔野回头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水妖骑兵追将上来,箭如飞蝗,密集射来。当下叫道:“鹿兄,今曰看你如何与飞箭赛跑!”那白龙鹿嘶鸣声中,猛然加快速度,竟在刹那间奔出数十丈远,那数百枝长箭纷纷在他们背後数丈处落地。

    蚩尤站立鹿背上,弯弓射箭,连珠不断。他天生神力,箭程范围远胜常人,瞬息间竟射死了数十名水妖,将他们吓得不敢上前。白龙鹿又奔得极快,不一会儿将就追兵抛得不见踪影。

    一路上追兵不断,前边又时不时杀出阻兵。拓拔野双掌飞舞,杀开一条血路,蚩尤箭无虚发,逼退追兵。过了小半时辰,三人一兽终於甩开追兵,冲到岸边。

    此处礁岩峭立,突兀嶙峋,绝非良港,是以没有水妖登陆。波浪汹涌,击打礁石,宏声巨响,震耳欲聋。蚩尤跃下鹿背,纵跳横跃,没入礁石之後。过了片刻,摇了一艘小型潜水船出来。原来他常常偷偷出海,生怕长辈得知,便藏了一艘姓能极为良好的小船在这险滩之内。想不到今曰竟派上用场。

    当下拓拔野抱起纤纤,拉著白龙鹿跃下水去,翻身爬上船。船身极小,白龙鹿上来後,几已无法圆舱。情势危急,远远的又有追兵杀来。两少年不及多想,便各摇两桨,飞也似的的朝海上划去。

    浪大风急,天空中乌云密布。海天交接处,一道闪电陡然亮起,将苍茫大海照得一片明亮。回首望去,蜃楼城岛上,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夜空。梦幻般瑰丽的大荒自由之城竟就此被付之一炬。西边乌云开处,一轮昏黄圆月无语高悬。

    突然雷声隆隆,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风浪更急。小船在暗黑的大海上飘摇不定,宛如他们三人此刻的心情。前方天海茫茫,漆黑一片。有一刹那,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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